生活

数寄屋橋次郎本店/Ms Yu

一向饞嘴,特別鍾情日本菜與精緻的西式創作料理;卻偏偏嫁了一個酷愛中菜、不吃魚生不吃豬牛的老公,幸好還有漢堡、炸魚薯條等大堆頭西餐,我倆才不至每次外出晚飯時都兩人用膳、一人黑面。也幸運有不少一樣愛吃又捨得吃的好友,在餐桌上不愁寂寞。

幾個月前,獲友人邀請一同前往東京拜訪由壽司之神小野二郎及其大兒子小野禎一主理的壽司店数寄屋橋次郎本店,簡直是一個夢想成真之旅。

十月初的東京已經有一點寒意。我們一行三人一早到達銀座區;每隔數分鐘總有人不自覺地確認一下時間,生怕遲到。

十二時正踏進店內,被帶到長長的壽司桌前。同一時間,店長小野禎一先生也在廚房走出來,與兩位徒弟一起歡迎當天連我們在內的五位客人。看到小野禎一先生的臉,突然想起他在紀錄片裏曾經分享過,因為從少酷愛速度,自己年少時願望能當上一名戰機師,但知道自己的視力未必能達標後便改變夢想,立志成為一位 F1 賽車手。霎眼多年過去,他繼承了父業,成為了世界上其中一位最優秀的壽司職人。要一生效忠一份跟自己原本夢想南轅北轍的職業,當中需要經歷的取捨與掙扎,也許比起追求自己的理想更要多百倍吧?

想到這裏,視線轉到面前的餐牌上,壽司盛宴即將開始。我用熱毛巾將兩手擦乾淨,小野禎一先生便開始熟練地將壽司放在我面前。

幸好在拜訪本店前,一早已到過数寄屋橋次郎位於六本木,由二兒子經營的分店。由細微得如熱毛巾的處理要求,到餐廳裝潢細節至不同食材的預備過程,都聽過那邊店長小野隆士先生跟徒弟如數家珍般一一告知;那次用餐完畢除了捧著滿滿的肚子,還帶著許多新知識離開。小野隆士先生重複了好幾遍,分店對服務與食材的處理和要求都跟本店一模一樣。經他這麼一說,令我對本店更好奇呢!

終於身處本店內,發覺裝潢雖然一模一樣,只有左右之別(本店裏工作桌的方向是為了慣用左手工作的小野二郎先生而裝置;分店則是本店的倒影。),但是氣氛卻截然不同。整個用餐過程都很安靜,沒有分店裏的談天說笑、也聽不見師傅對徒弟的呼喝。小野禎一先生就站在我們面前紮實地把壽司逐一捏好,徒弟們的配合天衣無縫得你不會記起工作桌後到底站了多少人。

小野先生的那種安穩沉實給了我這個食客一種安全感。人與人之間的感覺真是微妙,每當坐在不同的壽司師傅面前,即使說話不多,身為食客的都會或多或少感覺到不同的氣派與風格。有師傅較高傲寡言、有的氣定神閒、有的像老爺爺般和藹可親、有的特別熱情好客。我是那種喜歡專心吃、不太說話食客,所以坐在小野禎一先生面前,感覺是剛剛好。他認真地替我們捏每件壽司,然後既恭敬又自信地放到我們面前。我們會偶爾相視點頭微笑一下,縱然無語,卻沒有那種需要說客套話的壓力,有人會覺得這種氣氛太拘謹,但這種點到即止的默契令我吃得最安樂自在。

到訪本店前,再讀里見真三著的《壽司之神》一遍,書內引述小野二郎先生說,他最喜歡的手握壽司食材是廉價的小肌。他說,當醋漬小肌與醋飯的比例恰到好處的時候,嚥下美味的一剎,喉嚨會發出一種尖叫聲,是其他的壽司沒法媲美的感覺。他老人家形容得有趣極了!再說,就連天婦羅之神早乙女哲哉先生也曾特地稱讚,他說二郎先生捏的醋漬小肌壽司味道一直在改良,是難得的傑作;所以餐牌上的第七品是我最期待的一貫。當那銀光閃閃的小肌壽司被放在我面前,我第一時間放進口裏,有聽到尖叫聲嗎?忘記了,但我記得自己快樂地笑了一下。

店內的上菜速度也許最能滿足小野禎一先生年少時對速度的追求;二十一貫美味,在三十五分鐘後完滿結束。最難忘的一貫,估不到是我最不常吃的瀨尿蝦壽司,蝦身是前所未見的飽滿,黏在周邊的綠色蝦籽像爆炸糖般散在口裏融化,嚥下前有種不捨的感覺,十分奇妙。壽司盛宴完畢,我們被帶到店裏另一邊的四人檯坐下,享用甜點。

在我們邊吃蜜瓜談天之際,對面的友人突然瞪著眼,向著門口輕聲驚叫了一下。我回頭,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正是早乙女哲哉先生!看看日子,光臨那天正好是星期三。聽說這位料理天才從三十多年前起,都會在每週三光顧数寄屋橋次郎的本店。他自己算過,應該曾光顧逾五千次,多年來花在壽司上的金錢達數千萬日圓。

兩位和食之神惺惺相惜,既是朋友也是對手;雖然認識的頭十年沒甚交談,彼此的超然造詣卻成為他倆繼續求進的無形動力。即使小野二郎先生因為健康問題,不能再在白天工作,早乙女先生依然風雨不改,每週在同一時間光顧。他說過,與其說去吃壽司,不如說是吃一份心思,每一貫壽司的背後,都藏著上千上萬貫壽司的努力,不是一句好吃或不好吃能形容的。

能夠在壽司之神的本店遇上天婦羅之神,那真是一個神奇的十月天呢!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文刊於作者博客立場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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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谷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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