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奪命金/Ms Yu

校內的音樂科有獎勵計劃,鼓勵孩子回家練習樂器。學生只要在每次練習後記下練習時間,到學期末結算時若能累積一定時數,便能獲獎,獎項亦按時數多寡分金、銀、銅三個等級。

每年我會花時間跟一年級的孩子認真講解計劃,希望他們能養成良好的練習習慣。講解完畢,我都會問孩子:「你們希望得到金獎、銀獎還是銅獎?」問題一出,總會有幾個孩子衝口而出大聲說:「當然是金獎!」然後有所有孩子都會附和,覺得自己非拿金獎不可;但若細心觀察,此時總有一些孩子會流露出一絲不安的眼神。他們有的可能根本不知到拿金獎其實所謂何事,有的可能沒有信心自己可以做得最好,一下子將不知所措寫在臉上。

我對他們說:「孩子,拿金獎固然好,但 Ms Yu 之所以問你們的目標,其實希望你們學懂為自己設下實際的期望。」

『實際』這個生字太深了,於是我舉例說明。

「你們才開始學習樂器兩星期,如果 Ms Yu 說希望你們在三個月後,要奏得比中學生好。那便叫做『不實際』的期望。」

孩子明白了,於是我繼續說:「Ms Yu 知道你們放學後時間可能很忙,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完成,功課啦、學游泳啦、學畫畫啦、看書啦、還要玩耍,對不對?」

孩子聽到我將「玩耍」列入「重要的事情」便很高興,於是更全神貫注聽我繼續說:「所以呢,Ms Yu 知道未必所有人都能夠每天抽空十五分鐘練習樂器,拿下金獎;但我希望你們每天都能拿出樂器,五分鐘也好,這樣也許亦能獲得銅獎。現在我給你們一分鐘靜靜想想自己的時間表。然後問自己,實際上可以抽出多少時間練習,再在金、銀、銅三獎中鎖定目標。你們不用理會別人的選擇,因為你們的時間表各有不同,所以希望奪銅獎的同學,並不比希望奪金獎的同學差。Ms Yu 只希望你們能設下一個實際的目標。」

我煞有介事地啟動計時器,希望他們靜靜認真思考。一分鐘後,我問孩子:「班上誰希望在期末獲得銅獎?」有五、六位孩子舉手。「那誰的目標是銀獎?」有七、八位孩子舉手;最後大部份的孩子依然希望衝擊金獎。我說:「很好,Ms Yu 都祝你們成功,如自己所願獲得獎項。」

為自己的人生設立正確的期望是人生中多麼困難的一課。我們身處的教育環境裏,充斥着種種不切實際及互相矛盾的期望。多少人口說求學不是求分數,言行卻切底出賣自己。是我們的態度令孩子覺得,所有事情非要奪金不可,但另一邊廂,我們卻沒有好好地教育他們如何認識自己的長短處,從而為自己在各學科與人際關係裏度身訂造不同的目標。於是,隨著他們長大,身邊的孩子都被排山倒海的期望壓得喘不過氣來,長期陷於不能達標的懊惱情緒之中。

每次有孩子輕生,我們會習慣地嘆息、再習慣地控訴社會及制度。但有多少人會好好反省對孩子的期望是否實際、是否從一而終?抑或我們只不過人云亦云,被教育裏的潮流牽著走?政策上的改動,根本不能直接影響孩子對生命的看法;可是當父母及前線教師能改變態度與想法,便能為孩子即時抒憂解困。

「人生規劃」不是一幅突然會在從石頭裏爆出來的藍圖,而是靠從小一點一點累積而來的。我們應該多花時間去引導孩子認識自己、啟發他們的自省能力,然後拿出勇氣去相信孩子。他們年紀雖少,但其實已經有為自己打算的能力。孩子得到的信任越多,他們便會自信地想得越遠。

請尊重孩子為自己立下的目標,雖然這些目標在成年人眼裏可能毫不起眼或「不夠好」,但我相信誰都寧願看見孩子因為達成一個不起眼的目標而歡天喜地,也不願再看見他們當中再有一個因為如何努力也不能在人生中奪金而走上絕路。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文刊於作者博客立場新聞

分類:生活, 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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