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牙縫裏的風波/Ms Yu

記得上學年有一課,我跟一年級的孩子玩遊戲,他們首先需要找一個朋友席地對坐。擾攘約兩分鐘,所有孩子都找到拍檔,安靜地坐下來了。正當我要解釋遊戲規則之際,一個男孩突然大聲說:「Ms Yu,我的拍檔的牙齒上有一點紅色的東西!」

不說猶自可,他的一句話頓時激起了全班同學的好奇心,課室在瞬間變成個菜市場,二十多隻小鬼開始熱烈地討論起來。

「紅色?哪是甚麼?」

「會是血嗎?」

「血!?好可怕!」

「會不會是蘋果?」

「啊!可能是番茄!我們剛剛吃肉醬意粉!」

然後有人唯恐天下不亂,說了句「讓我看看」再爬過去那位牙縫裏有一點紅的男孩旁邊;然後有十多個孩子有樣學樣,爬了過去湊熱鬧,場面哄動。

突然被包圍著的小男孩登時滿臉通紅,好不尷尬,他只好用盡力將兩手按著嘴巴不讓別人接近。

這年紀的孩子,最擅長就是讓大人見識一下何謂「一發不可收拾」。一句閒話,可以在十五秒間把別人從平淡無奇拖進水深火熱之中,包括老師我。

這種突發的狀態不能怪罪於誰,「舉報」的男孩衝口而出並非出於惡意,湊熱鬧的孩子只不過諸事八卦,沒想過舉動會令同學尷尬,所以我沒有發怒責罵的理由。於是我靜靜走到那個不知所措的男孩旁邊,搭著他膊頭在他耳邊說:「不如你到洗手間一趟,檢查一下牙齒,然後回來好不好?」他一邊按著嘴巴、一邊猛點頭,於是我護送他到課室門口讓他自行離開。

我板起臉回過頭,請各位同學返回原來的位置。因為想等那位男孩從洗手間回來後才繼續上課,所以我沉默不語。坐在地上的孩子以為我正動怒,所以都不敢作聲,平靜下來了。數分鐘後,男孩一臉輕鬆地回到課室,對我笑了一笑,我知道他沒有再介意,便請他坐下。

「孩子,你以為 Ms Yu 在發怒嗎?」

他們點頭。

「我並沒有發怒。剛才的確突然很混亂,但我明白你們只不過好想知道一些事情,那沒有錯。可是我問你們,剛才你們這樣吱吱喳喳地一窩蜂圍著同學,有幫到忙嗎、有令同學好受嗎?」

孩子搖頭:「沒有……」

我再問:「那即使你們知道同學的牙縫裏藏著點什麼,你們會變得更聰明嗎?」

孩子們想了想,再搖頭說:「不會……」

「你們看,這種事完全沒有重量,是不重要的。我才不想知道別人牙縫裏藏著些什麼!一窩蜂爬過去的同學既幫不到忙,自己又沒有益處,你們說應不應該走過去?」

有孩子腦筋轉得快,舉手回應我一句:「但我只不過是好奇。」

我說:「Ms Yu 並不覺得那叫『好奇』,那叫『八卦』。因為好奇心通常應用在有益處的事情上。譬如你們對音樂有好奇心,你會想學得更多,學習的過程使你知識漸長。諸事八卦的人只會浪費時間在無聊的事情上。」

有孩子不太明白,再問:「那『八卦』很壞嗎?」

「諸事八卦不是很錯,Ms Yu 有時也會很八卦呢!」他們笑了。

我繼續說:「但是我希望你們有懂得分辨事情輕重的智慧,不要有事沒事都去湊熱鬧,要在適當的時候做適當的事。你們說,上課時跑過去看別人的牙縫,是適當還是不適當?」

他們終於意會到剛才的場面其實多麼滑䅲,於是笑著回答:「哈哈哈,不適當。」

他們似乎明白了一些道理,也可能只不過是一知半解。不要緊,學校就是這樣一個美好的地方,孩子在這裏長大,過程中難免會犯下大大小小的失誤,重要是他們能在安全的情況下從錯誤中學習。

每當一些事情在校內發生,判斷事情嚴重性的關鍵人物往往不是學生自己、也不可能是旁人,而是負責的老師。如何應對課室裏不同的突發事情,完全取決於教者的教學動機與態度。好老師應將大事化小,再將之化為一堂深刻的人生課,令學生成為更好的人。教學豈會一帆風順?哪怕千方百計訓勉一百遍,孩子也未能學好,我們也需要繼續努力。

反之,有些辦教育的人卻可以將校內芝麻綠豆的瑣事發酵至宇宙般大。在這個年代,即使要將發生在牙縫裏的風波上綱上線也易如反掌;一幅照片、一句留言都能惹來眾多閒人指指點點,引起牽連大波。在這種時刻,當老師的更要謹記自己的位置,首要是保護孩子免受外間傷害,再按照事情輕重依校規懲處學生。這便是學校存在的原因,也是老師存在的價值。

我們要時刻謹記,在教育裏,學生永遠是主體;他們既非教者的籌碼、更非我們的敵人。沒有學生,一所學校只不過是幢平平無奇的建築物;沒有學生,老師其實跟那些𪘲牙聳䚗的旁觀者無異。在大是大非的年代,我們都要有分辨事情輕重的智慧,多花時間心思在值得的事情上。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文刊於作者博客立場新聞

分類:生活, 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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