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smos

達爾文的黑箱與維根斯坦的撥火棒/王偉雄

圖片來源:https://images-na.ssl-images-amazo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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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美國哲學協會 (American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中部區會的年會在芝加哥舉行,為期四天,通常年會最後一天的會議都明顯較少人參與,因為很多與會者不想逗留太多天,會在第三天完結後便離去;然而,這一年第四天的的最後一個會議在開始前十分鐘已座無虛席,到開始時,找不到座位的人索性坐在地上,最後連兩旁的空間也站滿了人,可說是盛事。

原來這個會議安排了著名的基督教護教哲學家 Alvin Plantinga 與新無神論 (new atheism) 「四騎士」之一的 Daniel Dennett 辯論,題目是「科學與宗教是否相容?」。兩人都是一流的哲學家,Dennett 一向攻擊宗教絕不手軟,Plantinga 護教多年不遺餘力,兩人都辭鋒犀利,與會者當然期望他們針鋒相對,迸出火花,大半是帶著「看好戲」的心態到場。

這個會議有人當場錄了音,在 YouTube 可聽到,但錄音效果不好;幸而牛津大學出版社後來將這場辯論整理出書 (Science and Religion: Are They Compatibl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1),並邀請 Plantinga 和 Dennett 再補充回應,令整本書更有一來一回辯論的感覺。這是本只有約八十頁的小書,一個下午可以看完,對宗教信仰的哲學問題有興趣者,一定會看得津津有味;兩位哲學家的討論不算深入,但已足以刺激讀者思考和認識到有關問題之複雜。

書的內容我不再進一步介紹了,只想特別談一談其中一個令我有點感慨的小插曲。Dennett 在發言裏提到 Plantinga 和另一位基督徒哲學家 Peter van Inwagen 在1997年向他提出挑戰,但不是邀請 Dennett 跟他們辯論,而是希望他答應跟生物學家 Michael Behe 辯論。Behe 的書 Darwin’s Black Box: The Biochemical Challenge to Evolution 在1996年出版,Plantinga 和 van Inwagen 十分欣賞這本書,贊同 Behe 對演化論的質疑,認為 Dennett 這位演化論擁護者如果有知識分子的骨氣 (intellectual integrity) ,便應該站出來回應 Behe。Dennett 果真接受挑戰,並找來哈佛大學演化生物學教授 David Haig 助陣,以確保辯論時不會因為自己的生物學知識不夠專業而對演化論維護不力。

Dennett 說他和 Haig 讀過 Behe 的書後,大感吃驚,不是因為 Behe 的論點太強了,而是因為書裏有很多耐人尋味的錯漏和掩飾的宗教宣傳。辯論在聖母大學 (University of Notre Dame) 舉行 ,據 Dennett 的回憶,他和 Haig 逐一駁倒 Behe 的論點,指出他對演化論的質疑不但難成定論,而且是故意扭曲或不顧相反的證據和論證;一言以蔽之,就是 Behe 只有捱打的份兒。有趣的是,Plantinga 對這場辯論的記憶跟 Dennett 的大有出入 (“my recollection of his visit to Notre Dame is very different from Dennett’s"):他記得 Dennett 和 Haig 沒有成功駁倒 Behe 的論點,並記得 Behe 的回應十分得體有力。這可說是哲學的羅生門。

我找不到這場辯論的任何記錄,假定 Dennett 和 Plantinga 都是誠實說出自己的記憶,那麼,我應該相信 Dennett 的記憶抑或 Plantinga 的記憶?還是應該懷疑他們的記憶都不可靠?我相信 Dennett,並且有理由這樣相信:我看過 Behe 這本書,認為他的論點說服力不足;此外,這本書在科學界劣評如潮,不只是無神論的科學家不接受 Behe 的看法,連著名的天主教徒生物學家 Kenneth Miller 和基督徒生物學家 Francis Collins 也認為 Behe 對演化論的質疑不合理,對演化論沒有威脅。然而,我也得承認,即使我沒有看過 Behe 的書,即使我不知道 Miller 和 Collins 對此書的批評,我仍然會傾向相信 Dennett 的記憶 — 原因無他,就是 Dennett 對宗教和演化論的立場和我的一樣。

人的感觀 (perception) 和記憶難免受觀點、信念、和主觀意願影響甚至扭曲,而且往往是無意識的,防不勝防,難以改正;唯一能做的,就是盡量對自己的感觀和記憶保持一點心理距離,不要太過信任,先打個八折也無妨。

Dennett 和 Plantinga 這個記憶上的差異,令我不期然聯想到十多年前讀過的另一本小書,David Edmonds 和 John Eidinow 合著的 Wittgenstein’s Poker: The Story of a Ten-Minute Argument Between Two Great Philosophers。波普爾和維根斯坦這兩位同時享有盛名的哲學家只見過一次面,這本書講述的就是兩人唯一的「交手」經過。波普爾在自傳 Unended Quest 先提到這件事,他獲邀於1949年在劍橋大學的 Moral Sciences Club 演講,題目是 “Are There Philosophical Problems?",由維根斯坦主持。據波普爾的記憶,維根斯坦在討論時跟他激辯,而且激動到順手拿起壁爐旁的撥火棒邊說邊揮動;到維根斯坦質疑波普爾的看法,要求他舉一個道德規條 (moral rule) 的例子時,波普爾便答道:「不應該用撥火棒威脅來訪的演講者。」維根斯坦聽後立刻拂袖而去。

維根斯坦在他的著作和信件都沒有提過這件事,但他的學生 Peter Geach — 事件發生時他在場 — 卻公開表示波普爾胡說八道 (“false from beginning to end"),描述的與 Geach 的記憶完全不同。Edmonds 和 Eidinow 訪問了多位當時在場的人,他們的記憶有些接近波普爾的描述,有些接近 Geach 的說法,另一些則兩者都不相符,但他們看來都沒有說謊的動機。這可說是哲學的另一場羅生門。

【坦白:最後兩段本來可以不寫,但我捨不得放棄那個十分有趣的標題,於是決定做一次標題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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