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最後一根稻草/Ms Yu

小學的每個班房裏,總有幾個特別頑皮的學生,喜歡在課堂進行期間怪叫或做出誇張的行為,以換取大家的注意。每當面對著這類浮誇王,我都很頭痛,因為我既不能坐視不理,又不能花太多時間去處理,所以最快捷的辦法依然是給兩次警告、說明後果,提醒他們如果再犯便要受罰。

就像我認識的一位七歲浮誇王,他天生有種一開口別人便會靜下來聽他說話的魅力。我其實好疼這個胖胖的小男生,也偶爾覺得他的笑話其實很好笑;可是當他在不適當的時候說傻話、擾亂班上的秩序時,我怎樣也要板起臉去教訓他一下。

一次,這位浮誇王又經過兩次警告無效,需要受罰,我嚴厲地了跟他一句:「Ok, that’s the last straw.  Come out!」

他在這時還能無畏無懼地發揮每事問的精神,跟我說:「Straw?  What straw?  Are you drinking Coca-Cola, Ms Yu?」(英語裏的 Straw 除解作稻草,也解作吸管)

我失笑反問:「Do I look like I am drinking Coca-cola?」然後便吩咐他站在課室一角自我反省一下。雖然他頑皮,但我也得解答他的疑問;既然孩子都可能未聽過「The last straw on the camel’s back」(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這句諺語的故事,不如就趁機跟他們說明吧。

駱駝是十分強壯的動物,所以從古至今,人們都會視駱駝為運輸工具。一次,有位商人為了賺取更多的利潤,便將比平時多的貨物量放在駱駝背上。駱駝其實有點吃不消,但依然勉強跟著主人走下去。途中一隻口裏叼著一根稻草的小鳥在駱駝頭頂飛過,小鳥張開口,稻草飄到駱駝的背上。雖然這一根稻草的重量是輕飄飄的,但當它落在駱駝背上,竟然使這頭龐大忠誠的畜牲瞬間倒下,不能再站起來。於是人們便用「駱駝背上的最後一根稻草」去形容一些事情當到了極限,即使一件微不足道的事都會引起一發不可收拾的後果。

我對孩子說:「正如老師其實不介意去容忍孩子的頑皮行為,給予機會。可是容忍也是有限度的;當你超越老師的底線,我自然會生氣。你們明不明白?」有孩子點頭,亦有人一臉茫然。

於是我再舉例:「你們有否留意較早前在一所大學內有塌天花的事件?」有留意時事的孩子立刻舉手搶著說:「我知道!是整片屋頂一下子塌下呢!好可怕啊!」我說:「沒錯,有人說原因是那天下的一場雨,可是一場雨又豈能令一所建築物倒下呢!」又有孩子說:「爸爸說是因為屋頂負荷太重了!上面種了一些花草,但其實那兒不應該種植。」我答:「沒錯,其實屋頂一早就超重了!那場雨就好比駱駝背上的一根稻草。雨雖然不算大,可是卻能令屋頂全幅塌下來。」這次,似乎大部份孩子都明白了。

完課後,我整天都在想「最後一根稻草」這個故事,因為這感覺實在太熟識了。自從佔領運動之後,香港人都好像變得敏感起來;一些看似芝麻綠豆的事會被放得很大。我問自己,這到底是傳媒求生的伎倆、社交網絡的風氣,還是因為每一件荒謬的事情,都其實是壓在我們背上的一根稻草,在逼使我們去用不同辦法嘗試擺脫呢?

可悲的是在我們當中,有很多人還是不以為然。歌手因政治因素被封殺,美容小姐說:「吓?身為歌手卻去參與政治運動,還要走得那麼前,大概一早預期到有今天吧!」當港人抗議被一個頂著大肚腩的體育白痴去代表傳聖火時,茶餐廳鄰座的嬸嬸會反駁:「他們根本是吃飽飯沒事幹才走去投訴,誰去代表有何關係?不喜歡便不要看!」鉛水事件政府來個集體不負責,家住私人屋苑的爸爸表示:「算數吧,幸好我們的屋苑沒事。」

當遇上一個又一個抱著這種事不關己心態的人,我啞口無言,為甚麼當自己走到臨界點卻似乎一點感覺也沒有?即使覺得抗議根本於事無補,我們也起碼可以生氣啊!但我們看見許多人連生氣的本能也沒有。聽說我們在全球五十個城市裡面,人均智商最高,真是可喜可賀。可是既然如此聰明能幹,我們為何卻會同時「榮登」全球工時最長的城市排行榜之首,然後做牛做馬半生又不見得比人快樂或比人過得好呢?也許我不應該驚訝,因為我們有一個盛產高分低能兒童的教育制度,所以培養出來的人口普遍亦是高分低能,其實合情合理。

香港人一直頂著智商高、轉數快、識時務等耀眼的光環穿梭國際級的人事之上,卻未有為意到我們其實欠缺了被欺壓的意識及反抗的能力,就像一頭畜牲,即使被主子百上加斤、斤上再加百依然逆來順受,依然不懂得生氣;等到大家如夢初醒,覺得應該生氣的時候,會否已經是我們能夠承受的最後一根稻草呢?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文刊於作者博客立場新聞

分類:社會

2 replies »

  1. 文句:[就像我認識的一位七歲浮誇王] — 甚麼是浮誇王?老師用這個詞教學生,本身浮誇嗎?不過,文章寫得好。一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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