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歷史的重量/Ms Yu

上月初,我與丈夫到了台中遊覽幾天,那兒比繁忙的台北多了一份悠閒。因為只有一個週末的時間,行程未免有點走馬看花;我們乘著公車,匆匆地到訪彩虹眷村、高美濕地、逢甲商圈、國立美術館等必遊的景點。

在回程前,我們到位於台中火車站附近的宮原眼科一遊。旅遊書籍都有介紹這棟歷史建築,而遊客也會因為這兒的雪糕杯冒名而來。你會問,眼科醫院為甚麼會因雪糕而出名呢?這座紅磚建築物,是日籍眼科醫生宮原武雄於1927年開設的眼科醫院原址,在 1945 年,即第二次世界大戰完結之年,台灣政府以日產為由,將宮原眼科納入政府資產,改建成台中市衛生局。然後這建築的持有權輾轉落入不同商人手中,到 2010 年,台資品牌「日出乳酪蛋糕」正式收購此建築,並保留原名「宮原眼科」及部份原有外觀,再將內部全面翻新,把它打造一個甜點和售賣紀念品專門店。 

宮原眼科現貌(照片來自:宮原眼科網頁)。

我也湊個熱鬧排隊購買出名的雪糕杯,等候期間,我發現在場的大部份員工都穿著卡其色的制服。制服有點面熟,仔細看清楚,原來是仿效日治時代的軍服所設計。
 

照片來自:宮原眼科網頁。

 

我當然在書本與電影裏見過這種制服,但是親身在活生生的「日本皇軍」中穿插還是頭一趟。宮原眼科內的服務員都十分專業有禮、笑容可掬;臨離開前,我們在出口不遠處,向一位也穿著軍服的服務員查詢方向,他回答後不忘跟我們鞠了個躬,再說聲:「謝謝光臨!」我的視線最後落在他軍服上的日本國旗別針那處,心裏突然跑出一份前所未有的不自在。

我捧著雪糕杯走出宮原眼科,即時問丈夫:「你有一點怪怪的感覺嗎?」他點頭,然後我們都沉默了。我在想,以類似日本皇軍裝束作為制服,雖然與建築物的歷史背景相符,但難道不怕勾起老一輩對日佔時期的悲痛回憶嗎?也許台灣人跟香港人對日佔時期的看法有別吧!起碼我一定不會特地邀請我家的老人家前來觀光,無謂要他們遇上不想再見到的人和物。

我雖然沒深入讀過有關日佔時期的歷史,可是我卻自小從祖父母輩的口中,聽盡香港淪陷時期的辛酸。爺爺生前說過他記得自己在大廈天台晾衣服時,戰機就在頭頂擦過,但生活還是要過,生死聽天由命;嫲嫲則常常提醒我吃東西時要雙手把食物拿穩,因為她說在日治時期,好不容易才買到一個包子,一次正要放進口中之際,一不留神,包子便被其他饑餓的鄰居,從自己手中搶走了。還有到今天依然中氣十足的姑婆,在年初還在罵:「全世界所有國家我都肯去,唯獨是日本,我不會去!我恨透日本仔!那三年零八個月過的真是非人生活啊!」老一輩每提起那段淪陷的歲月總會咬牙切齒,他們一生也不能放下,因為那段歷史對們來說實在太沉重了。

而對於我們這一代來說,「三年零八個月」是一個數字、也是個似遠還近的時期;我不仇日,但可能因為長輩一直以來潛移默化的影響,當一個穿著日本皇軍制服的人向我鞠躬時,我會有種渾身不自在的感覺。但因沒有親歷其境,我們不可能真切理解為何老一輩要執著地恨。記得小時候從新聞報導裏,偶爾聽到一些公公婆婆要求日本道歉的聲音,近年卻少有聽到了。這大概是因為人們的焦點,很容易便會轉移到一些更設身、感覺起來更重要的事情上。

當一代人逝去,如何沉重的歷史,是否都會在社會上失去它原有的重量呢?

想到這裏,我開始明白這一代年輕人為何會看輕「六四」這兩個字,更敢公開表示悼念是沒意義云云。那年那天那廣場裏發生的那件事,牽動了港人的心,我們一起上街吶喊、一起心痛灑淚,過了那麼多年,一幕幕景象還是如此歷歷在目;那是我們一生都揮不去的陰霾。可是在新生代的心目中呢?無論他們知道多少,都其實只是個旁觀者,角色就像我們看待「三年零八個月」一樣;對他們而言「六四」只不過是一件沒甚重量的歷史事件。今天我們忙著譴責、嘆息、辯論,卻沒有看見自己其實只不過是在五十步笑百步。不久以前,當老一輩還健在時,不也曾惋惜我們在追討歷史責任時的冷淡嗎?

有人常說一代不如一代,但事實是,歷史只不過正在重演而已。我們根本沒有互相指罵的理由,因為歷史不只是屬於一代人的事,所以它的重量也不能夠只由一代人去定斷。

延伸閱讀:

報導文學:在紅磚拱廊下尋找宮原武熊

文:Ms Yu,八十後教師,相信一切源自教育。原文刊於作者博客立場新聞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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