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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基督教大學的辦學理念

相信各位還記得美國基督教學府惠頓學院幾乎要辭退 Dr. Hawkins 而最終後者主動離去一事,這牽涉到宗教學府的辦學理念問題。我在一間美國天主教私立大學工作,無可避免地經常要思考和討論宗教學府的辦學理念,因此也有點想法。在本文裡,我會分享這方面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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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歷史社會背景

首先要交代一點美國歷史社會背景,這有助我們明白某些論述的來由。據說幾十年以至百多年前,天主教徒移民在基督新教徒為主的美國社會裡有點感到不被完全接納,因此傾向讓子女入讀天主教學府。與此同時,學界有很多變化,特別是強調學術言論自由和個人主義,美國也漸漸在宗教和文化上變得多元,再加上梵二後天主教會採取比較開明的路線,於是美國的天主教私立大學便漸漸地「世俗化」起來──不再那麼強調信仰教條。尤其耶穌會的大學特別強調學術研究。例如,普遍來說,昔日教授們可能會因為言論不合教義而被炒掉,但現在卻不會(與此相對的是,今天還有很多保守基督教學府會這樣做,相關新聞不絕於耳);昔日所有學生必須修讀超過十科哲學和神學,而且是很狹義的與天主教有關的哲學和神學,但現在連名牌的聖母院大學也正考慮把哲學的要求由兩個課程縮減至一個課程;昔日所有教授和管理層人員必須是天主教徒,現在卻會有基督教徒、伊斯蘭教徒等,甚至也有無神論者,一般的做法是,只要您接受到和願意投身天主教大學對社會公義和人性的承擔,天主教大學也會歡迎您。這「世俗化」進程已發展了好一段時間,一些保守人士開始不滿,吹起保守風氣,很多關注天主教大學教育的學者紛紛提出要重新建立大學的宗教特色和理念。

至於美國基督新教方面為甚麼近幾十年興起那麼多小學府,讀者可回看我去年的文章,〈神學與其他學科的藩籬〉,該文雖然主要談神學院,但很多小學府也是在那類背景下出現的。

因此,我們不難明白為甚麼今天有那麼多宗教辦學理念的討論。為行文方便,以下我統稱時只會說「宗教大學」或「基督教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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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同的辦學理念

聽過不同的辦學理念講論,我大約歸結出以下三類觀點:
(1)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世界思潮發展需要有基督教的聲音。
(2)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社會人口裡有不少信徒,年輕人或他們的家長希望他們能入讀一間有鮮明基督教氣氛的大學,讓他們更認識自己的信仰傳統。
(3)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只有在那裡才能投放大量資源進行與基督教有關的研究計劃。

讀者要留意,這幾個觀點是有分別的,不宜混為一談,雖然很多宗教教育學者會攏統地討論。傾向觀點(2)的人可以完全沒有胸懷世界的眼光,認為只須專心訓練一些有專業知識的人,讓他們畢業後貢獻當地基督徒圈子,維持當地宗教群體的存在,滿足當地宗教群體的需要。這個觀點所想像的,就如今天大部份強調為教會訓練工人的神學院那樣。傾向觀點(1)和(3)的人則會關注學術研究,鍾情觀點(1)的往往會看得更高,認為有使命要令基督教思想成為當今世界思潮裡的重要部份,能在思潮裡改變世界。

三,不同理念引伸出的分歧

論到教授的信仰身分和立場,持這三類觀點的人士也會有不同的反應。對於比較重視觀點(2)的人來說,那完全無爭議之處,他們不會容許異教徒教育他們的子弟,也不覺得有那必要,有時候,他們甚至想列明某基督教流派的信仰條款,然後要求教授簽同意書(亞洲的朋友未必會察覺,宗派傳統在西方社會裡的影響十分明顯,聲稱大家只是信徒仍未必能滿足某些人的期望,例如 Calvin College 會要求所有教員成為改革宗教會的會友,不得參加其他教會)。持這類觀點的家長最普遍的反應是:「如果我想我的子女接受另外的那種教育,我大可以供他們入讀其他較平宜的公立世俗大學!」他們又會認為,基督徒老師自能教導學生認識異教文化和社會思想,並且還能即時指出其錯謬,確保學生不會感到信仰受到挑戰,但又不(像)是反智盲目地保衛信仰,多好!

傾向觀點(3)的人大概也會傾向如此,他們未必像傾向觀點(2)的人那般抗拒異教徒,但會覺得,既然學府的宗旨是多做與基督教有關的研究,那麼不聘用異教徒教授,或把他們的比例局限在一個很小的百分比,十分合情合理。

然而,以觀點(1)為主要辦學理念的學府則不宜這樣做。他們既然期望有學術研究成績,可跟其他一級研究型大學叮噹馬頭(這其實是痴人說夢),便要聘用各科裡最優秀的學者,而那些學者不一定會是信徒,於是他們必須放鬆要求,例如只要對方不公開反對基督教便可聘用。(在此各位不妨回想惠頓學院有被稱為「福音派裡的哈佛」。)例如,他們若想要在伊斯蘭教與基督教對話上有研究發展,領導全球的相關學術討論,便要聘請一些深誨伊斯蘭教的學者來跟他們神學系裡的人對話,那類學者往往本身就是伊斯蘭教信徒。又或者,某最著名的電子工程學者是無神者,但沒興趣公開批評宗教,這類學府可能也會聘請那位電子工程學者。這樣,學府便出現多元性,亦構成保守人士所咎病的所謂「世俗化」──這跟世俗學府還有甚麼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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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文學科的張力

在天主教高等教育界裡,人們討論這類課題時往往會用二十世紀初的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George Bernard Shaw 的一個講法作為開首語,然後全文努力批評那是錯的。Shaw 認為,天主教大學是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亦即今天人們講的 oxymoron ,大意是,一個學府既為大學,就沒可能是天主教學府了。在某方面來說,他這話並不明顯有理,例如一位天主教大學裡的工程系教授會覺得他在教學和研究裡都關注環保或善用資源,改善民主,這就是學術與天主教價值結合的好例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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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裡的問題出在今天的所謂大學學科,大部份已不再是人文學科(humanities),所以人們才那麼容易傾向以為大學理念與宗教辦學團體之間並沒有張力。在醫科、商科、工程、化學等科目裡並沒有鮮明的價值或意識形態取向,人們自然不會感受到大學與宗教兩難存。但在人文學科如人類學、社會學、哲學、文學、語言等,其精神追求自由和批判,這並不容易與宗教信念調和。讓我以我熟悉的哲學說明一下。人們聽到您在宗教大學教授哲學,最自然的反應是期望您教的是倫理學或與宗教有直接關係的哲學,而說到倫理,您的任務是教育學生做一個更有道德的人,這是為甚麼大部份宗教學府裡的哲學系科目,都會與倫理有關。然而,為甚麼要假定一個研究倫理學的人就是十分關注教育人們倫理品格?批判宗教道德是奴隷思維的尼采思想,或反對宗教道德普遍性的道德相對主義,也可以是倫理學裡的一些重要研究課題。(就連神學界裡大講神學倫理的尤達,也是一個經常侵犯女性的淫魔!)辦學理念屬(2)或(3)那類基督教大學可以禁止教授講論或研究這些,最後絕招是炒掉那些教授,但辦學理念屬(1)的那類基督教大學則難以避免這些張力,亦往往沒有出路。

五,世俗大學也可研究宗教?

最後我想指出,有些信徒認為理念(1)不會構成張力,因為他們深信所有真理都是上帝的真理( all truth is God’s truth ,這講法在基督教福音派裡十分流行),或探求知識世界的奧秘是敬拜上帝的聖禮( sacramental nature of knowledge ,這講法在天主教裡十分流行)。然而,如果那真是他們所強調的,他們也就要承認,在一所世俗大學裡有信仰的教授同樣可以在不同學系裡達到追求真理或知識的宗教理想。並且,那裡也可設有宗教系,有志研究基督教的學者也能在那裡工作。又由於很多世俗大學的資源規模遠遠比基督教小學府的龐大,在那裡工作和做研究,可能會更容易產生學術成果,何樂而不為呢!那麼,這回到最初的質疑──為甚麼要有宗教大學的存在?如此,辦學理念(1)有點自我摧毀的傾向。

以我所見,暫時唯一能反駁到上段的論點是,有些世俗大學規模也不是那麼大,而校園隨著社會風氣或會出現反教氣氛,信徒學者進行與信仰有關的研究時,或會遇到阻力,即使那裡資源龐大,這個困難亦不宜忽視。因此,理念(1)或(3)所講的那類宗教學府便顯得十分吸引了。然而,可惜的是,除了理念(1)的自我摧毀傾向問題外,很多理念上接近(1)或(3)的學府往往在(2)的拉扯下難以穩定起來。只消十年八載,老教授離去、新教授任職,或校董會人事轉變,或有一位善長捐了幾千萬,然後提出一些要求,學府就可變得十分保守,觀點(2)成為主導,有志研究的教授感到無處容身。

六,結語

若從歷史文化需要來看,我們不難理解,在一個有很多基督教人口的社會裡,基督教大學有其存在價值。但這很容易令人滿足於辦學理念(2)。如果我們強調的是基督教在世界思潮裡佔一席位,影響世界,則研究型世俗大學也可達到那目標,辦學理念(1)的學府會變得可有可無。只是,如果社會氣氛傾向排擠基督教,則那些以辦學理念(1)或(3)為主的基督教學府會比較吃香,但卻要經常擔心教內保守力量要求把那些學府改為以理念(2)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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