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它(請作者分類)

讀王良和的《魚咒》--人是「色彩艷麗、暴戾、孤獨」的鬥魚/阿捷

讀完王良和的《魚咒》。這篇在03年獲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小說組首獎的小說,沒有特別出人意表的劇情轉折,只有對人的宿命淡淡然的探照。

故事的時間線主要以倒退進行,講述主角力衡探望兒時朋友金鋒。雖然金鋒現已精神失常,但每次提到過去,他也能具體無遺、清晰地說明,甚至會指正力衡的記憶。也許金鋒「現在」的失常,只因他比任何其他正常人都更執著「過去」,亦因為金鋒對過去的執念,力衡被強行拉扯回自以為早已封塵的童年日子……

兒時的力衡喜歡養鬥魚。對力衡來說,養鬥魚不是樂趣,也不是寄託,而是成長經歷。力衡經常被母親打罵,一直缺乏母愛,在回憶之中甚至「記不起母親的模樣,包括她的容貌、服飾、聲音,彷彿陪著我的是一個陰影,甚至是一個詞:母親」。力衡愛上養鬥魚,也只因為母親見他因金魚被車碾死而哭得像化子,顧全面子才買了第一條彩雀。彩雀好勇鬥狠、不能與其他魚放在一起,注定永遠孤獨。這條鬥魚,其實即是力衡。

在自己家中得不到母愛的力衡,只能出外尋找,最終找到了朋友金鋒的家。在那裡,他把金鋒的母親當成是自己的母親,尋回少少的家庭溫暖。但同時,他也變成了鬥魚。金鋒的三哥「懵鬼」自幼精神失常,力衡與金鋒的兄弟經常對「懵鬼」拳打腳踢,甚至還笑著說「打得我手指骨都痛了」,所謂的「正常」與「失常」,在暴力過程中遂漸模糊,甚至錯轉倒置。最後,「懵鬼」尋死,金鋒也漸漸失常,成了第二個遭虐的「懵鬼」。

也許,兒時的力衡早已意識到自己的暴行。他為自己的彩雀命名為「哪吒」。哪吒暴力、亢奮、憤怒、孤獨、色彩豔麗。其實,力衡是為自己命名。但有一次,這個自己,卻遭震怒的母親丟到馬桶裡。力衡從馬桶中拾起淹淹一息的哪吒,並非為了救牠,而是決定要親手宰殺牠。他把哪吒殺掉,再偷偷放進母親的早餐裡。母親「完全沒察覺到今天的泡飯,有一股淡淡的屎尿的氣息」,這股淡淡的屎尿氣息,其實就是母親與力衡之間一直的關係。力衡要母親吃掉過去的自己,因為他要重生、要成長、要脫離母親的掣肘。當力衡「的身體已經發育得很成熟,完全是一個成年男人」,便不再害怕母親,反過來歇斯底里地喝罵母親,在吵架時更先發制人,把東西摔在地上嚇唬母親,漸漸「取代了父親的位置,控制著這個癲狂的女人」。

當故事又回到「現在」,力衡因探望金鋒而憶起了兒時的光影,也喚醒了多年潛藏的自我。於是他走到魚店,又買回鬥魚。回到家中,當他看著鬥魚準備對另一條鬥魚展開攻擊時,他向妻子說了一句:「我要。」此刻,力衡化身成鬥魚,「轉身咬著牠的下鰭,牠痛極了,悍然反身突襲,我馬上轉身回護,水花四濺,我的嘴恰好成功截擊,咬著牠的嘴。當我吻她的時候,我就想到『相濡以沫』四個字」。

魚,不但是人的象徵,更是詛咒。力衡長大後,雖然看似變得理性、成熟,成家立室甚至生了兒子,但他從沒有擺脫魚性,仍然暴戾與孤獨,只是內化成更深層的「超我」(super ego),在性欲中隱藏同時顯現。《魚咒》的故事切合了它的名字、「力衡」的名字也隱隱透露了主角努力抗衡詛咒的成長歷程與失敗。

以上是我對《魚咒》的詮釋。我想,喜歡詩的人會特別喜愛《魚咒》,因為它像詩,多於小說。故事充滿詩的技法與象徵:作者巧妙地挪用真實生活的各種簡單場景,編織成人與魚不斷交錯變換的象徵,述說人無法擺脫本能與孤獨的「詛咒」,讀起來份外飽滿,充滿質感。這方面,作者駕馭文字的功力無容疑置(作者本身就是出色的詩人)。

然而,從個人主觀出發,《魚咒》僅僅是客觀上的好。一來,它沒有為我帶來特別的衝擊與感受。二來,我向來不好讀魔幻現實主義的小說。三來,我對「人的非理性、本能、孤獨等同於『咒』」這個想法不敢苟同。「咒」可解,但人的意志、非理性與本能是無從去解。即使「咒」有時永遠無解,「咒」本身也蘊含了負面意義--我比較傾向尼采的看法,人的非理性、本能、孤獨,無疑造就「悲劇」,但這不是「咒」,也沒有負面意義。

也許,作者從來沒有企圖批判,「咒」在作者眼中也沒有負面意義。《魚咒》由始至終只為了作淡然的提醒,提醒我們再成長、再改變,仍然是那條「色彩艷麗、暴戾、孤獨」的鬥魚。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Logo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