訓詁

「与」字不是簡體字/陳凱文

与

圖1. 「与」字最早見於戰國時代的「楚系簡帛文字」

在近年的繁簡之爭中,有些人很喜歡批評大陸的簡化字破壞中國傳統文化,毫無章法。遺憾的是,不少批評者根本沒讀過訓詁之學,只是人云易云、鸚鵡學舌。他們並不知道的是,部份簡化字其實是將過去曾出現過的民間簡體字吸納進去,有些字更是用回本字。


那麼,有什麼簡化字是用回本字呢?其中一個便是「与」字。由於習慣寫傳承字的人都只會用這個「與」字,而大陸的簡化字表以「与」代「與」,便認定它是一種簡寫。其實情況恰恰相反,「与」字是一個本字,「與」字則是由「与」派生出來的孳乳字,意思也跟現在不同,後來「與」跟「与」通假,最後「與」倒過來把「与」吃掉。

根據中華民國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小學堂》網站的考據,「与」字實為古字,最早見於戰國時代的「楚系簡帛文字」(見圖1)。據東漢的《說文解字》解釋:「与,賜予也。一勺為与」,將一勺食物給予他人者,与也。可見,「与」字是個會意字,作連接詞跟「及」字同,則是引伸義。

至於「與」字,其實是從「与」字發展出來的孳乳字,《說文》的解釋是「黨與」,即参與結黨之意。從字形結構中我們可以看到,「與」字是從「与」字的基礎上加上了代表形符的「」,這個「舁」字在《說文》的解釋是「共舉」,而這個「舁」字在古文時其實就是一堆手,可見「與」字本是解作参與結黨之事。後來「與」字中的「舁」出現了譌變,成了現在的寫法。雖然大家已難以從「與」字辨認出內含「舁」字,不過大家起碼肯定看到內含「与」字。由此可見,「與」字確實是「与」的派生字,然後「與」字又派生出从與从手的「」字。

鄙生在之前的《「党不黑」與通假》一文中,曾提到「黨」字本來應寫作「攩」,而「黨羽」的「羽」字則本來應該用這個「與」,將「攩與」寫作「黨羽」本身就是一種通假的寫法,傳承字中將「与」寫成「與」則是另一種通假寫法。是故,清代訓詁學家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曰:「與,攩與也,从舁,義取共舉,不同与也。今俗以與代与,與行而与廢矣」。

說文 与

圖2:段玉裁在《說文解字》補注,表明「与」跟「與」通假

事實再次證明,在漢字演變的過程中,同音通假的情況經常出現,有時會因通假而簡化,如將「攩與」通假成「黨羽」,有時則是用一個筆劃更多的字代替本字,如將「与」寫成「與」。若從字義的角度來說,傳承字通假作「與」也不太合符字義,加上「舁」查實是一種不必要適繁化,現在大陸簡化字用回本字的「与」,反而更加合理。

最後但不能不說,「与」字作為本字,在歷代典籍如宋代的《廣韻》,或清代的《康熙字典》之中,均沒被當作俗字異體,《廣韻》更標明跟「與」字同。民國時代推出的《第一批簡體字表》中,也主張用回這個「与」字。嚴格來說,純粹把「与」字當作大陸的簡化字,或簡體字均是錯誤的,它查實是一個本字,是傳承字的一部分,頂多被當作「與」的同義字。

第一批簡體字表
圖3:民國在1935年的《第一批簡體字表》中,曾主張用回「与」替代「與」字

分類:訓詁, 教育

5 replies »

  1. 陳凱文,中共「XX字」的所謂簡化方式是千奇百怪的,「用回本字」只是其中一種,其他簡化方式的荒繆甚多。

    「經莖涇燈」簡化成「经茎泾灯」,但為甚麼「桱俓巠橙」卻沒有簡化?,這是甚麼邏輯?「燈」成「灯」,但「鄧」為甚麼卻變成「邓」?「登」一時變「丁」,一時變「又」,這又是有何章法可言?

    至於「厂广」這兩個字,簡真不堪入目,為世人所譏笑。

    • 很簡單,因為你提到的「經莖涇燈」,查實都是收錄民間簡體。
      「桱俓巠橙」沒民間簡體,便沒收錄。
      又,「邓」字查實又兼本字。

      「厂广」也兼本字。

      • 如果一個政府做文字改革,只是不分對錯把民間曾簡化過的字收集起來,民間有就有,民間沒有就沒有,全無系統,那是一個負責任的行為嗎?那麼「O茶」、「油才」要不要納入為中共字?你不是說中共字有學理嗎?同樣的偏旁,有些字簡化,有些不,有何「理」可言?

        就一句「兼本字」,就把責任推在誰人身上,這是有何法則可言??「燈」成「灯」,「鄧」成「邓」,完全不合情理!

  2. “簡化字破壞中國傳統文化,毫無章法"

    其實你已經道出重點,簡化字/俗體字是文字演化中自然衍生,但簡化字和簡化字之間是毫無系統可言
    簡化漢字的方法包括:將曾經出現過的簡化字(或你說的本字)抽出 / 用簡化字的邊旁或獨體字類推 / 用一個簡化字代替兩個或以上的承傳/正體字
    結果是令承傳字所承傳的較多字面意義丟失,也令整個文字系統出現不統一的情況 (樓上提了不少),部份簡體字亦無法符合六書的造字原則
    所以不是簡化字比繁字出現得更早就更合"傳統文化",或某一個簡化字用某一個方法簡化就叫有"章法"

    比如滅字是有洪水加兵戎加火災的"滅絕"之意,而灭只就僅剩滅火的"撲滅"之意
    你說的與字, 也比与字多了很多對手的"參與"之意, 不是無謂地被造無謂地反吃掉与字
    而這字義丟失的問題在一個簡化字代替兩個或以上的承傳字時就更嚴重
    比如发本來只時髮的簡化字,就因為和發的草書長得有點像就同時也用來取代發字,就一次過丟失了髟字代長毛,發為人站立拉弓的字義
    因為像而取代的還有头字,這原來應為貫字的俗體字,卻因和頭字草書相似就變了頭的簡化字,致令頭(头)和買賣(买卖)不必要地聯繫了起來

    簡化字的出現本屬自然,但中共將這些簡化字拿出來自成一個漢字系統就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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