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做完功課，喜孜孜地埋首砌着半年前買來的白宮立體模型。我在一旁看我的書，忍不住又要一兩句說教說：「知道嗎？世界上個個國家的總統或領袖工作的地方，有些比白宮的設計更宏偉，有些歷史悠久得多，但白宮是少有的一座國家元首或城市領袖工作的建築物，會開放給公眾參觀的。」

「他們不怕有賊人入內嗎？」
「警衛就要加緊留意有沒有想偷東西或危害白宮人員安全的人囉！的確試過有保安人員漏了眼讓一些有武器的人入了白宮內。」

「咁好危險，有賊入去了。」
「但他們的解決方法，是要保安人員再小心些、換一些警覺高的軍警看守，而不是停止開放給公眾。」

哥仔繼續處理還在興建中的紙板模型，我聽完自己的話卻倒抽一口涼氣。

甚麼時候，我城號稱「門常開」的地方，真的會開門歡迎公眾參觀？

即使，真的會有人乘機拉橫額令你們尷尬…
即使，真的會增加政府總部的保安人手…

（隔壁的立法會也開放給公眾參觀或旁聽會議，投入作保安的資源的確不少，但證明只要以為是應有之義，整個議會的運作自然能夠配合，沒有不可能。）

不過，長達79天、因市民追求真普選和被警方粗暴對待和平示威激發的佔領結束，手執權力者卻急於以「反法治」「暴力」「勾結外國勢力」「不愛國」等重塑這段歷史的論述。門常開？當然會令現在的主旋律荒腔走板；潮流興的，應該是要使迷失和「不懂基本法」的一代再受「啟蒙」，加大宣傳機器和一言堂的力度，而非落區走入對政府持反對意見的人群中聆聽、尋求改善的空間，因為掌權者堅稱真理在胸。所以，要開放的，是你們這些冥頑不靈的腦袋，要受我啟蒙，而非政府機關的要塞。

開誠布公，才了一個反轉港人常識的演譯：「誠」變為「忠誠」的「誠」，這是迫人表忠誠、宣效忠的嚴冬。

但心理學和歷史多番告訴我們，若一伙人長期認為眾人皆醉他獨醒，或許他真的是醉了、病了。

還是當代法國神學哲學家Jacques Ellul說得好：

The goal of modern propaganda is no longer to transform opinion but to arouse an active and mystical belief.

當年希特勒在屠殺猶太人之前，先對德軍不斷宣傳「猶太人是劣等民族」的訊息，好讓他們下手的時候，以為自己替天行道，希特勒的這種宣傳就叫Propaganda，所以Propaganda的中文含意與其說是宣傳，還不如說是洗腦。

滲入了對涉事者的語言暴力、選擇佐證破壞形象，友儕間有人問除了嘆息可以做甚麼？為政失道並無寡助，作為一介草民怎辦？

這或許是大部份不滿歪理充斥卻自覺無力挽狂瀾者的普遍回應。

只是大家不是一介草民，而是公民。

只是佔領事件和落幕後一些人的反應，令大家更加明白一般香港公民的意識是如斯薄弱，對公民精神的維護頗為不堪一擊。

其中重要的一點，是政治（所謂high politics的政治參與與委身）與私人領域之間，原應有健康和有活力的結社及公共生活連結。但在這個資本主義、功利主義掛帥的社會，從各社群、社區、宗教群體、專業和行業團體發生的公共政治和集體行動已出現失效之象。原來，除了小團體成員的風花雪月和湊仔轉工維護業界揾食權益外，大家都缺乏對公民議題討論的機會、耐性、和程序，以致要不臭味相投，或靠攏正統，要不一拍兩散。

近年本地以至全球對暴力的愈來愈認可，反映了公共政治和集體行動成效的失落，以及由此帶來的力量（或權力）感的逐漸喪失。隨着力量／權力的減弱，暴力就會乘虛而入。失去民衆支持的統治者或被統治者，都一樣難以抗拒暴力的誘惑。

小心空隙 – 在私人領域和政治之間

其實，公眾生活的拉打字根，原意是指一個場所，在其中成人有能力照顧自己及他人並可以有所作為。相反，遠離小群體和結社型的公眾生活，在私人領域盡情發揮盡意享受又何如？人不為己天諸地滅嘛！但其實，私人private亦是英文deprived的字根，即是說，用磚用金用鋼砌高牆維護的私人生活，原來有貧乏之含義。

佔領過後，原本已形貧乏的港人公民生活又被高牆灑下一層灰。Thomas Jefferson說「如我們覺得人民不明智，解決之道，不是從他們手中收回權力，而是以教育啟迪他們。」

但覺醒和啟蒙了更多人的年青一代，不單關注政治發展，也在感染更多人反思很多的社會議題。走進佔領區幾次，都碰到不少之前在關貧活動或社區發展上有參與有興趣的年青熟朋友，這些人不單不是人們口中的廢青，也非因為無得買樓、上流無忘而走上街頭的。這種關社情，政府有人不愛惜，但卻成為公民社會浴火重生的好材料。

超越小我，聯繫實在，積極投入公眾結連。這就是公民精神。這也是很多人最担心的，因為一群有智有力營造社區、身體力行去教育其他公民的人，是官僚怎樣洗腦也不能匹敵的。

不要跟我說裝備公民、建立公民社會不符國情港情，除非你膽敢說「各家自掃門前雪，暗角打鑊我何干」才是符合我國發展規律？！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