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十年/蔡東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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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沒有人相信我可以在一間工業公司工作十年,包括我自己。那時候記者問我,過去每份工都做得不長,打算在精電留多久,我答案是一直做到最後,當然是死頂,面子要緊。如果不是發生一件難以預見的事,或者我可以繼續做下去,當然我須接受世上很多事情沒有「或者」。

無論如何,十年也算是人生一個有意思的段落。我認為工作蘊藏生命週期,某些時間適合做某些工作,如果出現錯配,生活和工作也會不愉快。二三十歲的我,不停在衝,像電池廣告中的玩具兔仔,那時候身邊的人也在衝,我不覺得有問題。在衝的歲月,我時時刻刻需要成績表,我要得到評價,而且是即時的掌聲和噓聲。投資銀行的成績表最清晰,我不需別人幫忙,也不想被別人連累,我要知道自己的成績。這種很多人認為是高壓的生活,我完全不感到難受,因為我以爲工作應該是這樣的。

做了十年廠可榮升廠佬的話,我是一個意外廠佬。踏進精電之前,我的工業經驗是零,從未管理過這樣規模的企業,憑著的,是精電主席高振順對我的信心。我在想,有人話我「得」,或者我真係「得」,況且他是我欣賞的人。成為精電CEO,我40歲,不自覺走進人生另一階段,不單年歲步入中年,心境也在變,我成為丈夫及父親,而我開始享受這些身份。記得小男孩出世那日,我在工廠,從內地直奔醫院。

小男孩誕生和我在精電歲月的開始差不多是同步,論工業經驗,我是小男孩,不停觀察,不停汲收,不停在變,我變得喜歡工業的工作模式。我喜歡工業的細水長流,進步過程不是一單又一單的刁,而是點點滴滴的累積。工廠每日工作,絶少轟烈事蹟,所謂進步,大部分事情在事後,一個月,一年,才看得清楚。這十年我學會的工廠格言,是每天做得好一些。

四十歲遇上工廠,是我的福氣。大部分人未必察覺工作蘊藏的生命週期,即使察覺到,也可能無能為力,默默繼續眼前工作。有幾多人可以在生命週期轉角位,恰好作出合適轉變?原來工厰的細水長流正是我此時所愛,我從觀塘認識一片新天地。管理歸根究底是處理人,是關於林林總總的人際關係,從紙上談兵的做刁,我走入實質創造的工業。以前,我以爲叻是有一個特定模樣,叻人就是醒目中環人,在觀塘我接觸扎實工業人,我見識另一種叻,一份恬淡的自信。

今時今日做廠,情況已超越困難,仿佛是一個悲慘世界,有時候不禁質疑為何仍有人願意做廠。環境的確是困難,但困難地方也有人願意留低,這些人擁有堅忍的質素,相信難也可以拼下去。工業家不斷在不確定環境中作出長遠決定,稍有差錯,工廠隨時沒頂。守,在工業,等同於輸。我近距離目睹工業家為未來作出決定,贏了不敢自滿,立即為下一場仗作準備;輸了不敢自責,立即汲取教訓,起身再打下一場仗。他日有人記得我曾在工業界留下指爪,我視之為畢生榮耀。

十年觀塘生活,讓我認識來自五湖四海的朋友,在這𥚃,人們不會鑽硏一元怎樣變十元,他們最關心的,是怎樣每天做得好一些。精電聘用180個香港人,以工廠規模算,比例是偏高,我曾被批評,但我認為單以金錢計算是不恰當。這些年我親身經歷中港融合,我看這180人,看到的不是高成本,而是公司寶貴資產。我沒法改變中港文化差異,與其硬要融合,不如選擇以另一種方法面對。精電這幾年轉型高產值產品,提升生產力,逆流增加產能,打開新巿場,就是由這180好漢帶領四千多工人立下的功勞。

作為評論者,我對繼承這企管課題發表過很多意見,由足球領隊到CEO,處理得不好似成定律。我向關心我的人許下承諾:沒有精電的日子,我另覓地方,繼續活得有意思;精電在我離開後,登上一個又一個高峰,將會是我最引以為傲的成就,沿途最大聲歡呼的啦啦隊,是我。

原文刋於作者臉書。圖:壹週刋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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