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握手:藝術與地產/楊天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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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市場角度講,這無疑是香港的絕代雙驕:藝術與地產。

論藝術,香港現時是全球第三大交易中心,次於倫敦、紐約;論地產,過往五載香港物業租金價格也排頭歪,直至今年鰲頭才被倫敦奪去。

還有哪條財路前景光明得過藝術與地產聯手,發揮「一加一大於二」的協同效應?

能夠合作當然是美事。問題是藝術家反權威的風骨遇上地產霸權,卻又令彼此的合作往往不那麼理所當然,甚至有時候,互生齟齬,爆發衝突。

箇中的磨合只能透過不斷的 Trial and Error 去完成。這是無論當下香港藝術界與地產界也不得不做的功課。

***

在馬鞍山豪宅項目「迎海」 (Double Cove) 裡面,你會找得到西班牙藝術家 Jaume Plensa 、中國藝術家岳敏君以及本地藝術家林偉而的創作。司徒拔道53號的 OPUS Hong Kong 請來巴黎路易威登基金會美術館及畢爾包古根漢美術館的建築大師 Frank Gehry 設計。項目名字 OPUS ,本身就是「作品」的意思。

元朗溱林則成了本地藝術家林東鵬的畫布。入口擱著的是他首次創作的戶外雕塑「原生鳥」(2014) ,會所裡面則是他的「遊玩.四季」繪畫及立體創作系列。

「我覺得,這就像是把發展樓盤的資金拿去做藝術展覽一樣。」回想與溱林地產商新世界發展合作「遊玩.四季」的過程,林東鵬如是說。「過去我沒有試過這種合作模式。」

計劃之初源於一棵樹。新世界在發展溱林時,希望保育地盤中一棵名為「守望樹」的原生細葉榕,並把它轉化成該地產項目的特色。新世界負責藝術的部門知道林東鵬有過一些與大自然相關的作品,遂委約他以「守望樹」為題材,進行創作。

林東鵬接受委約的原因有二:一是當中有涉及保育成份,二是創作內容不設限制。事實上,他與新世界的溝通也是愉快的,原因之一是對方團隊含有一定程度的藝術背景。

他的大學師妹也在那裡工作。「近年越來愈多藝術系出身的人進入商業機構了。」較之於一般商界市場部人員,這些藝術畢業生更理解藝術家考慮問題的方式,彼此溝通起來亦更有效。

前往地盤考察,返回工作室創作,從去年暑假一直忙碌到年末,至今年三月辦展。

展覽地點卻不在樓盤,而在中環,因為那時候樓盤還未開始銷售。新世界於是決定把中環一個空置辦公室改裝為畫廊,展出林東鵬的新作。若撇開作品去向和委託人身份不談,對林東鵬來說,那其實與他的一次普通個展沒甚麼分別。

「整個合作過程非常順利。」他說。

「遊玩.四季」的成功,又為林東鵬與溱林帶來第二次合作機會。那就是戶外玻璃雕塑「原生鳥」。作品意念來自香港樹林及市區大型公園的叉尾太陽鳥。那是林東鵬藝術生涯裡面第一次做公共藝術作品。「一直有意想做,但想不到資金來源。這下(新世界委約,)就能做到。」

儘管類似於溱林這種地產商與本土藝術家合作的案例,目前依然罕見,但領域佳士得國際地產行政總裁及創辦人許賡勝表示,購買海內外藝術作品融入地產項目的趨勢,早於 1990 年代已在香港出現。二十一世紀的今天,多數高尚物業均設有藝術點綴。「(這現象)部份反映了住客品味的提升,與及他們希望透過與藝術互動,獲得更高生活質素。」

這邊廂消費者渴望透過藝術獲得「品味」,那邊廂有藝術家不那麼願意被消費。油麻地社區藝術團體活化廳的李俊峰與曾發起「一年唔幫襯地產商」運動的龐一鳴,就創作出≪反霸拳≫,以「拳法」比喻反地產商的手段,「讓市民大眾重奪被各大財團企業資本所操控的生活價值」。

香港中文大學藝術系教授陳育強對藝術與地產的矛盾,有一套清晰的理解。「藝術往往是討厭商業運作的。」他說。理由是商業一般被視為建制產物,而藝術本身含有反建制的意味。陳育強說,即使是藝術家商業化如 Andy Wahol ,他對金錢的態度其實也充滿諷刺意味。

這種衝突一旦激化,後果可以是兩敗俱傷。近年藝術與地產合作的最失敗案例發生在屯門市廣場。去年七月,發展商信和置業與港青創意藝術教育計劃本計劃在該廣場舉辦「我愛我家.城鄉生活」藝術展,怎料開幕當日,本地漫畫家小克一幅寫上「強烈爭取城鄉和諧共生」字句的畫作被拆走,令小克大為不滿,索性把自己所有作品拿下。其他藝術家見狀也共同進退,終於令展覽甫開幕即告結束,成為公關醜聞。

時至今日,信和置業依然避免回應此事。「我愛我家」策展人 Sandy 則至今依然堅信,藝術與地產可以合作。

「不是說地產一定不好,只是它不應是單一價值。」

Sandy 不諱言,許多類似的藝術展都會站在與地產霸權對立的立場。她不否認地產商借藝術之名美化空間,最終還是為了商業利益,然而即便如此,藝術也應能引發想像,教育公眾,達至藝術與商業的雙贏局面。

陳育強也不同意藝術必須與地產劃分楚河漢界。「若希望香港文化提升到一個可見的高度,我覺得這(藝術與商業合作)是必須經歷的階段。」

「我的看法是無論透過何種方式,政治或商業,香港藝術首先要被看見。」他說。「然後,我們才能走下一步。」

陳育強解釋,其實藝術與金錢掛勾,可說是古今中外都有的事。隨便舉一例如「蒙娜麗莎」,就是富商委託達文西繪畫的作品。中國藝術常見的雕樑畫棟,也是非達官貴人不能支撐的雅興。二十世紀以後,藝術家漸漸脫離他們的蔭護人,開始獨立自主,對美的理解亦出現變化。現代藝術講求否定與進步,藝術家對建制的批判,亦由此而來。

作為一個藝術學者,陳育強認為無論親商業還是反商業的藝術,都可以產生好作品,只是兩者的審美角度不一樣。前者比較保守,較具裝飾性;後者與裝飾無關,較著重作品帶來的意義。

「香港很有趣,(藝術的定位)都在兩極,很少有中間。」

或許林東鵬就是難得的「中間派」例子。這位藝術家直言,商界有商界的要求,藝術界有藝術界的反對聲音。要做到兩邊平衡,無論對商家和藝術家而言也非易事。

「你問我當然希望商業能幫助藝術,而不是破壞。」他說。「但能否做到,還是得看大家的方式和態度。」

「有些事情,沒有(地產與藝術合作)的方式確實不能實現。」對於林東鵬來說,重要的是藝術家能否實踐他的意念,雙方又是否能夠透過溝通,理解彼此運作,互相配合。

「創作價值第一,溝通第二。」他說。

這一點其實正與 Sandy 所強調的,異曲同工。在「城鄉共生」展覽的籌備過程中,她與藝術家一直強調「握手」──信和、鄉村村民、藝術家與護村份子的和解。

「最重要的是溝通和了解彼此的期望。」她說。

(原文刊於 Bazaar Art)

分類:社會, 藝術, 財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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