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汪建偉的「時」「政」藝術/楊天帥

≪時間寺≫的雕塑分五部份,可以不同方式組合擺放2

當≪汪建偉:時間寺≫策展人湯偉峰 (Thomas Berghuis) 提到香港的藝術不是極端政治就是極端抽離的時候,作為一個香港人,我可以懂得他的意思。

事實誠如這位研究大中華地區藝術的專家所言。

「我覺得香港藝家要學習的是,如何把美學與政治結合到一起。」他說。「汪建偉教曉我們這一點。」

進入展廳,首先入目的是走道上的展覽標題。

進入位於紐約第五大道的古根漢美術館 (Guggenheim Museum) ,沿螺旋型走道向上,及至二樓便見一度窄門,門上一塊橫幅寫道:≪汪建偉:時間寺≫。內進,通過一條走道,首先入目的便是汪建偉稱為「香蕉」的那件雕塑──它確實像一條切成兩半的香蕉,只是表面加上很多稜角分明的皺摺。其正式名字則是《時間寺 二》 (2014) ,素材為木、橡膠、鋼。除「二」以外,展廳還「一」、「三」、「四」、「五」,它們形狀各異但概念類似,幾乎填滿了整個展覽空間。

「香蕉」

雕塑外,牆壁上還寫有汪建偉的一句話:「我認為,真正的革命是發生在對於現存所有的東西不信任,包括了你自己的事情。」

此外就是兩幅畫作。右方繪畫一個黃色的細胞,左方是大幅的四屏畫,名字同樣為《時間寺》 (2014) 。四幅畫橫向並排展示,但深度不一。畫作取材於汪建偉2012年的錄像作品≪位置≫,描繪著一個會議的場景,但形式上每幅畫皆與旁邊一幅有部份重覆。如果把作品看成電影底片的話,整套四屏畫就是一個從左到右推移的電影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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搶眼的是,每張畫都有六條粗幼不一的黃線,從右上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抹自窗口射入的陽光。

第二部份是於美術館新媒體劇院放迎的錄像《時間消失的早晨》。片長五十五分鐘,基本上採用平舖直敘的方式講述一個青年從農村搬到北京工作的故事。一天早晨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變成了一條魚──所以你知道,電影靈感來自弗蘭茲·卡夫卡 (Franz Kafka) 的小說《變形記》 (Die Verwandlung,1915)。父母和妹妹對他起初感到害怕,漸次轉為同情,最後變成憎惡。故事結局是魚死了,仵工抬走的卻是一塊魚皮──人並沒有死,他最後在一個泛白光的背景中,裸裎身體站著,令人想起死後三天復活的耶穌。

WJW_Film

雖然影片不似許多藝術電影採用純抽象處理手法,而以說故事為內容,但在拍攝風格上卻大量運用了舞台常用的硬光。加上畫面不時出現演員目無表情的抽離鏡頭,《時間消失的早晨》給人一種「用攝影機拍攝劇場作品」的強烈印象。

≪時間寺≫第三部份是表演作品《螺旋坡道圖書館》,分前半和後半進行。前半在展覽開幕當日上演,而後半則將於明年二月閉幕時舉行。

開幕那夜,達官貴人雲集於法蘭克·洛伊·萊特 (Frank Lloyd Wright) 建造的美術館地下。表演開始時,一把聲音響起,念出獨白,可是由於旋轉向上的建築令迴聲縈繞,內容聽得不很真切。其後更多聲音自四方八面傳來,始起彼落。站在地下的賓客這時候開始談笑,沒留心聽的人比留心聽的人多,於是獨白的內容就更糊在一起了。演出在十五分鐘後結束,後來湯偉峰和汪建偉告訴我,他們安排了一共有十個人站在博物館內各處,分別念著十個主題的內容:諾斯底教 (Gnosticism)、圖書館、地圖、宇宙、氣象、消失、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 (Jorge Luis Borges)、阿根廷、弗蘭克.勞埃德.賴特和古根漢。他們一直不斷朗誦,聲音藝術家陳弘禮則負責掌控混音器,塑造出「始起彼落」的效果。

汪建偉會把開幕的聲音還元為「劇本」,然後再用來創作於閉幕表演的第二部份。走筆之際,汪建偉笑道距下半場還有兩個月,內容是甚麼「還沒有想好」。

三件作品的主題,關乎汪建偉自身一套獨特的時間觀。而這套時間觀又則引伸出他的政治觀念──對中國共產主義政治的全盤批判。

汪建偉在中國當代藝術界,以深入研究哲學理念聞名

「阿甘本 (Giorgio Agamben) 談過,任何一次革命都是從時間經驗開始的。」

汪建偉在訪問中多番提到阿甘本,並不是一件出乎意料的事。事實上,≪時間寺≫的關鍵詞諸如革命、時間、卡夫卡、諾斯底教……與當代哲學家阿甘本的研究,特別是其著作≪幼年與歷史:經驗的毀滅≫相通。由此可見阿甘本的思想對汪建偉產生了至為關鍵的影響。

阿甘本認為,藝術的一大任務在於「改變時間」。汪建偉正是透過自己的展覽,談「時間止(寺)」住的一刻。展覽圖錄內高士明寫的一篇≪時間寺:一條直線上的迷宮≫就這樣說:「『時間寺』中的『寺』,並不必然是寺廟。『寺』是『行』與『止』的結合。」

但為何時間「止」的概念對藝術家而言重要呢?

如果把五組雕塑作品表面皺摺的紋理看做一條條時間線,那這些時間線屈折的點便是時間「止」住的地方。時間以直線方式前進,直至某個點止住。你以為它還會一直走下去,但單看這一點停止的時間,你卻無法證明它還會繼續向前──事實上在雕塑的表面,它也屈折了,朝向另一方向進發。

汪建偉把這些止住的點,比喻為黃燈。≪黃燈≫是他2011年在北京尤倫斯當代藝術中心 (Ullens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 舉辦的個展標題,也是他在今回展出的四屏畫上那些黃線所指。黃燈是交通燈從紅變綠,或者從綠變紅之間的點。但如果你僅僅抓住黃燈這一點觀看,你將無法知道它是從紅變綠,還是從綠變紅;抑或可能交通燈壞了,它就一直停在黃燈那裡;又或者它是一支新潮的交通燈,紅黃之後是白。

具有無限可能性的黃燈,在汪建偉口中稱為「潛能時間」:「潛能時間就是說,事物在時間裡有這樣一種行動能力,但它還保持另一種行動能力和不行動的能力。」

去年 (2013) ,汪建偉在北京長征空間舉辦的個展名為≪…或者事件導致了每一個無效的結果≫ ,展題引自馬拉美 (Stéphane Mallarmé) 寫在1897年的詩≪骰子一擲不會改變偶然≫ (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 。骰子一擲,結果可以是一到六任何一個,但它未擲之前,沒有人會知道結果是甚麼。

每一次擲骰,對汪建偉來說就是一次「排演」(rehearsal) 。一般來說,人們會覺得排演的目標是「做得更好」,但汪建偉認為這不可能。「因為每一次排演都只能是重新開始,既有可能比上一次好,也有可能比上一次差。」

「排演其實是潛能時間的表現。」他說。

「骰子一擲」、「排演」、「黃燈」和「潛能時間」,都可以說是用不同方式去談同一個概念。本來這些概念只屬抽象探索,但錄像《時間消失的早晨》一瞬間把話題帶到二十一世紀中國大陸社會裡去。

它反映的是汪建偉的時間觀念與其政治取態的關係。

「時間包含了我的政治態度。」汪建偉如是說。「我對所有知識的懷疑,都在時間裡面提出。」

汪建偉認為,在共產主義中,個人的時間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社會的時間──歷史。個人的意義就是為共產主義奮鬥。在中國來說,這就是實現「同一個世界」的「中國夢」。在這樣的意識形態裡面,個人並不是自己的主人,而是歷史洪流(中國夢)裡面的一隻棋子。

「當我們把事物理解為朝左方運動,」他在我的筆記簿上畫一個正方型,然後向左方加一個箭頭。「就等於否定了它有可能向右運動,或者不動。這就等於忘記了它在同一時間裡擁有的開放性選擇。所以把事物命名為『向左運動』只是一種判斷的選擇。潛能時間的概念,就是讓你意識到你的判斷跟它的開放性選擇沒有關係。」

汪建偉要談時間,就因為時間經驗的改變就是革命。當人對共產主義的時間開始懷疑,問自己是不是只能夠以「中國夢」為目標,革命就在當下開始。這便是汪建偉的政治取態。

「我面對陳詞爛調的辦法就是宣布這個陳詞爛調沒有意義,這就是我覺得『時間寺』一個很重要的概念。」

而藝術創作,則成為了汪建偉表達個人政治觀點的辦法。

「我每天在工作室工作,就是走在政治遊行的路上。」

汪建偉的遊行目的在於革命。這革命與「復活」的概念相關:「真正的基督復活不是生物意義上的生和死。他是思想和主體層面上的生和死。死的是規則判斷,生則是新規則的產生。」

這種說法在《時間消失的早晨》中,以巧妙的形式呈現:變成魚的主角死後,魚皮被抬走。在最後一個鏡頭中,儼如耶穌復活的人在失焦的鏡頭下變得模糊,看起來像是一個十字架。

「死的不是人,而是電影中直至第五十三分鐘的事件,是陳詞爛調的社會整狀態。」

因此湯偉峰解讀≪時間消失的早晨≫時認為,消失的早晨其實並不發生在影片開場,而在結束的一刻。

錄像中,主角只是一個從農村來到城市的平民百姓,而非耶穌或上帝。而他卻還是能夠在第五十三分鐘,把過去引致他變形的陳詞爛調都推翻並復活,迎來一個嶄新的早晨。這種想法源於諾斯底教。所謂諾斯底教,又稱諾斯底主義,是多個古老宗教的統稱。許多諾斯底教徒也談基督,但由於他們對基督的理解與主流基督徒相當迥殊,因此往往被稱為異端。

「諾斯底教相信救贖不在將來,而是已經發生的事。對我來說革命隨時隨地同樣可以發生。只要你的時間經驗改變,革命就發生了。」

因此對汪建偉來說,革命不是一個社會的事,而是個人的事。時間線也不必是以「中國夢」為終點的集體道路,每個人也可以有自己的時間,與及由之而來的潛能。

「不是為共產黨終身奮鬥才能有革命。我對時間觀念一懷疑,革命就開始了。」

一如在《螺旋坡道圖書館》,十名演員各自有屬於他們的聲軌。假如把一條聲軌看做一條時間線,那他們的聲音交織而成的,便是一個的新世界──一個自由、多元的新世界。

這就是汪建偉的政治取向。

當然上述只是≪時間寺≫無限種解讀方法的其中一種,好像十名演員的其中一把聲音。我必須在文末強調這一點,正如汪建偉在≪時間消失的早晨≫中,以戲劇的硬光、刻意粗糙的化粧和缺乏真實感的演出反覆提示觀眾,這只是一場戲。內容是假的,重點既不是一個農村人來到城市的可憐故事,也不是涉及道德的社會批判。

而是更具普遍性 (universality) 的「時間」觀念。

「≪時間寺≫可以被理解為一次去特殊性的、自由的、局部固定生產。」他說。至於這句話的意味為何,在此交給讀者揣摩。

(原文刊於≪今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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