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站直 / 周保松@號外

本文出自《號外》11月號特別策劃專題「我們曾經這樣反抗」。)

那一年,我移民香港第二年,讀中學二年級,學校來了一位新的女老師,教英文,還做了我們的班主任。這位老師,姑隱其名,稱為L吧。L從開學第一天起,就不喜歡我們,我們也不喜歡她,結果最後導致我們的「站直」行動。

我讀的那所中學,也許是當時全香港最不像學校的學校,因為根本沒有獨立校舍,只有幾間簡陋課室,兩張乒乓球桌,在大角咀某幢大廈二樓,樓下是各式五金店鋪。學校只提供中一到中三課程,之後便要自謀出路。我讀這所學校,是因為初到香港,找不到別的學校,而它卻又很難吸引到本地學生,遂成新移民集中地。我們來自五湖四海,各帶鄉音,純樸粗野,放學後一起去製衣廠做童工,彼此友愛扶持,慢慢適應香港生活。

L不喜歡我們,我想一來覺得這家學校太差,配不上她,二來覺得我們太土,故常在言語上嘲笑我們。我們的自尊心受挫,關係自然不好,她也愈來愈肆意懲罰不服從的同學。我當時在班上成績最好,同學也信賴我,故我有時會代同學出頭,對L的一些做法表示異議。

大約去到學期中,L在課上派還我們的測驗卷,我得了九十五分。我拿著卷子正看,L突然對著全班大聲說,坐在周保松後面的楊同學這次有八十多分,以他的能力,絕對不可能,因此一定是周「出貓」給楊,所以要將他們的分數各扣十分。我一聽,簡直傻了眼。我發夢也沒想到,自己的老師可以在沒有任何查證下如此冤屈學生。我氣得發抖,站起來,奮力辯白。L不僅不聽,還即時將我趕出課室罰站。

那天放學,我面如死灰,委屈到極點。第二天回校,我向訓導主任投訴。主任說,他信任我,但無能為力。我不服氣,直接去敲校長室的門,校長說會調查。過了幾天,我去找校長討說法。校長說,他相信我沒有做過,但他必須尊重L的決定。我徹底絕望。我為了一件沒有做過的事,人格無端受辱,而我的師長沒有一人願意為我伸張。

因為我的抗議,L對我的態度更差,常常為了一些小事要我放學後去教員室罰站,且往往一站便一小時。那是我從未受過的羞辱。我當時發奮上進,是其他老師眼中的好學生,現在卻要被迫站在所有師長面前,承受他們或詫異或惋惜的目光。他們好像在說,這個本來全級品學兼優的學生,怎麼變得那麼壞了。每次被罰,我都只能低著頭,羞恥地縮於一角,卻沒法告訴我尊敬的老師,我不是壞學生。每次獲准離開,我都有如特赦,卻也自憐到極點,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去到第二學期,我和部份同學終於忍無可忍,開始生出反抗的念頭。在某天早上,L進入課室,班長喊起立後,我們所有人如常站起來叫“Good Morning,Miss”,L如常說“Sit Down”。但這一次,我們沒有如常坐下來。我們全班大部份同學,一動不動,繼續站著。L很快意識到,我們是在集體向她作出嚴正抗議。她惱羞成怒。我們卻不為所動,繼續站直。L見到這個情勢,開始失措,最後悻悻然離開。那一堂課,我們沒有上。

事隔多年,許多細節早已淡忘。例如我已不大記得,為什麼最後會選擇以這種方式抗議。當時我們有想過用匿名大字報的,因為這樣或可免遭處分。我們甚至想過其他更有趣更荒唐的方法。現在回想,我慶幸我們沒有那樣做,而是選擇挺直身軀共同面對。我們的抗議,當天已全校皆知。教我們意外的,是沒有預期的秋後算帳,也沒有被召去審問誰是幕後策劃者。L第二天如常上課,好像什麼也沒發生。但我們都知道,無論於她還是於我們,一切已不一樣。

當天過後,我明白,我只有離開一途。於是,在父母不知情的情況下,我四處打聽哪些學校會招收插班生,並在最後成功轉校。我聽說,在接著下來的一年,L和同學之間的矛盾,一直沒有緩和,直到所有同學畢業離開。

我後來的人生,經歷過大大小小不同的抗爭。當天的默站,對後來的路有多大影響,我說不清楚。但有一點,當時的我已很明白:擁有權力的人,切切不可踐踏他人的自尊和尊嚴。那是實實在在的傷害,最終必會帶來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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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plies »

  1. 畢業後選擇在一間不像學校的學校教中四、中五英文。師生都盡了全力,班上大半學生還是會考不合格。但學生們都不會覺得因為英文不及格抬不起頭來做人,反而覺得自己能勇敢地接受了挑戰,非常了不起。 因為英文老師是這樣鼓舞她們。 到今天,在社會上工作了四十年的她們,依然沒被生活磨掉《銳氣》。 的確了不起!

    不過,被踐踏而能站直,更了不起!

    F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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