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改

【佔領】雨傘世代,後物質主義到來/ 阮穎嫻

這不是階級問題。去過現場尤其是金鐘的,得見張張稚嫩的面孔,就知道雨傘運動是一個世代問題。中大民調結果也是越年輕,支持比率越高。這方面很多人提過,但沒多少人從理論層面剖析。

美國密歇根大學政治學家 Ronald Inglehart有一個世代替換的理論,說明世代之間的價值轉移[1]。在剛剛現代化的世代,老一輩從戰亂走出來,物資匱乏,以經濟得益為上就成為他們的核心價值。年輕一代生長的年代,物質豐盛,不愁三餐,在這個氛圍下,他們更關心人類整體的幸福,推崇人權、環保、自由等價值,我們稱之為「後物質主義」(post-materialism)。

從經濟學的角度說,因為物質帶來的邊際回報(marginal return)下降,追求再多一點物質,對他們來說分別不大,於是他們轉而追求其他可以令他們快樂的物品 (good) ——自由的空氣、美麗的環境、人權的捍衛等等。從心理學的角度說:衣食足而後知榮辱。前城大校長張信剛在團結香港基金會的論壇上提到Maslow需求金字塔,這個金字塔正正解釋了年輕人為何會走出來。金字塔的底層是溫飽、安全,中層是人與人的關係,最上層則是對個人潛能發揮的追求。

maslow

Maslow需求金字塔

社會價值轉移,隨著上一代慢慢地老去,下一代的膨脹緩慢地發生。Inglehart 用了126個國家的數據來驗證,後人又用新的數據及方法重做一次,結果還是一致:在發達的資本主義地區,經歷現代化的世代,和後現代化的世代,在物質主資及後物質主義間的取捨有明顯分別。

社會學教授Jan Delhey用48個國家的數據驗證了世代交替,價值遷移的理論,但發現香港是唯一一個誇張的例外:一個已發展而物質充裕的城市,比起其他發達國家都要金錢掛帥,對物質的追求竟然遠超對自由的追求[2]。要解釋,就是香港轉變較慢,新一代仍未取得主導社會的權力,所以概觀社會仍是物質主義先行,但新一代擁有後物質價值的人已達臨界點,卻又未得獲得建制權力,繼而催生社會運動[3]

至於對民主的追求,Inglehart用了東歐及蘇聯的數據,發現後物質主義者對民主的追求比物質主義者強,罷工、杯葛及佔領的意向較大,這可以解釋雨傘運動的抗爭方法。

因此,老一輩跑出來說佔領蒸發了幾千億,酒店訂房信用卡消費跌三成,商舖執笠,出來抗爭的一代別個頭說:so what? GDP多個零頭,我又不會過得快樂一點。社會的物質夠豐盛了,看市民募捐的物資、食物就知道,但精神不滿足。新一代追求的,不是經濟利益最大化,而是幸福最大化,他們想以自己雙手創造新世界。於是第一週,有救護站、遮陽布;第二週,有床、有康樂設施;第三週有了廟、教會、淋浴間,連自行發電的自修室也有了,更不要說各式各樣的藝術品,如連儂牆、柏油路上種花、動漫人物、習近平舉傘,甚至獅子山直幡。

根據 Maslow的需求金字塔,自己動手創建世界,是高層次的人生需要,比起賺錢食飽更「高級」,滿足青年自我實現的需要。在課室中作畫,只有同學老師看見,在街道上作畫就是公共藝術了,其滿足已經超越物質層次。相對,藍絲帶打壓的方法就是破壞他們的物資供應,以暴力製造危險傷亡,迫使佔領者不得不回到較低層次的溫飽及人生安全需求。某些家長以經濟封鎖迫子女回家,也是物質主義者的慣用手法。藍絲帶是所以相信「收錢去佔領」之說,是因為他們仍活在物質層。

但學生就是頭破血流也要守,街道再硬也要睡,這是以追求物質主義為終極目標的上一代無法明白的。有些年輕人需要的,不是打一份飛黃騰達但毫無意義的工爬上枝頭,而是親力親為,為自己及社會帶來意義,在精神上獲得滿足。當然,這只說明新一代中這類人比例上較多,並非整代也全然是這樣的人。上一代如果能從後物質價值的角度去了解年輕人的行為,而不是認為他們無屋住、無工做、無錢洗才去上街,這樣世代的割裂與疏離就能治癒了。

[1] Abramson, P. R., & Inglehart, R. (1987). Generational Replacement and the Future of Post-Materialist Values. Journal of Politics, 49, 231–241.

Inglehart, R. (1997). Modernization and Postmodernization: Cultur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Change in 43 Societies. Princeton,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 Delhey, J. (2009). From Materialist to Post-Materialist Happiness? National Affluence and Determinants of Life Satisfaction in Cross-National Perspective. Social Indicators Research, 97(1), 65–84. doi:10.1007/s11205-009-9558-y

[3]證據也有反面的。荷蘭學者Guy Moors認為世代不是重點,教育才影響價值觀 ,中大民調也顯示除了年紀外,教育程度越高的人越支持雨傘運動。Moors亦指出物質主義及後物質主義的二元分割並不恰當。價值的判斷是多元的,最少有後物質主義,經濟物質主義及威權主義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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