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今夜我不知身在何方 ‧ 記柏林圍牆倒下廿五周年 /游城客書

Mauerfall 4

【原文來自《游城客書》

今夜是柏林圍牆倒下二十五周年。柏林市在昔日圍牆路線上放滿燈光氣球,重現連綿十五公里的圍牆路。在晚上七時許,把氣球逐一釋放到天空,象徵這道牆的消失。

我從西到東,走過奧伯鮑姆橋(Oberbaumbrüke)來到Warschauer Strasse附近,亦即現存最長圍牆遺址、人稱東部畫廊(East-side-gallery)的一段,等待這一刻。

路上的人大都笑容滿面;年輕人神情自若,小朋友興奮叫囂,路上有群人打鼓助興,路人隨著節奏起舞,一片歡欣。

然而,我更喜歡觀察滿是銀髮一輩的表情。我偷偷注視,一位神情嚴肅的女士,看著她刻滿歲月的臉容,不禁想像,當年的她正值青春年華,就像今天在香港爭取自由民主的人一樣年輕。她也渴望自由,但內心不免憂虞。「真的可能嗎?真的能安全自由地走到西德去嗎?」問題一直縈迴不散,自八九年三月開始,身邊的人一直燥動不安,一些人選擇逃到匈牙利和奧地利,一些在萊比鍚的朋友,從九月四日開始,每星期也上街參與星期一抗爭(Montagsdemonstrationen);大家都在爭論國家的未來,同時也在要求選擇自己的未來。

十一月九日那天,沙博夫斯基(Günter Schabowski)在電視裡宣布,「即時」取消東德人民外遊限制,儘管後來有人說他是宣佈了錯誤訊息,但年青的她告訴自己不要再猶豫,應該和其他人一起嘗試越過圍牆;於是,那夜她走到街上,成為群眾之一,成為歷史之一。那夜,高牆被渴望自由的人民攀越了,她亦成了一個新人,生命由那刻開始偏離被設定好的軌跡;然後二十五年,她走過了原被東德社會主義所設定非常不同的人生,我想。

哲學家說歷史是必然的,在永恆的觀點之下。可那麼貧乏那麼有限的我們,看到的不外是一個又一個偶然,造就了所謂今天的必然。若沒有那位決定放行邊疆的軍官耶格(Harald Jaeger),那堅固的高牆今天會否仍然冷冷地矗立著?

路透社訪問了七十一歲耶格。他當天多次請示上級,是否要開放邊境站給不斷湧到的東德人民,得到的回覆卻是要他自己決定。我又不禁想像,當天獨自面對兩萬多名要求開放邊境的示威者,他們都因為上級的誤訊而來到現場,現在上級卻說出類似「現場決定當然由現場指揮官決定,這是常識」這種不負責任的話,要他一人背負這個可能改變民族歷史的決定。即使他是個從二十八年前已開始執行這職務的老軍官老黨員,在歷史的選擇下,他不由得不相信自己被黨友、軍官與及過去的信念給背叛了;於是,他下令四十六位下屬開放邊境,而歷史就從這小小缺口開始,奔成巨大的洪流。

然後,東西德正式走向和平統一;然後,東歐劇變;然後,蘇聯解體……你說,這是歷史的必然走向,還是個人的偶然選擇 — 一位願意被歷史選擇的官員的意志?

總理默克爾(Angela Merkel)說那天是個「奇蹟」 — 奇蹟在於,在沒有流血下,極權也能被自由的吶喊推到。當年三十五歲的她是個東德科學家,憶述當年自十月初開始,家前就停著一部坦克車,形勢實是一觸即發。一直少談那天的她,最近公開了那天行蹤,原來當天她剛泡完桑拿浴正要回家,就踫上湧向西方的人潮,隨後她就跟著人潮走到西德,和完全不認識的人一起興祝。「那是個我永誌不忘的夜晚。」廿五年後,她已是德國近年最受愛戴的總理,關於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九日之夜,那是展現了「夢是能成真的。沒有東西是必然維持如是 — (即使)那仍然可能是很高的障礙( Der 9. November 1989 habe gezeigt: „Träume können wahr werden, nichts muss so bleiben, wie es ist – mögen die Hürden noch so hoch sein.“)」,她說。

站在撟上等待,負責手動操作氣球升空的義工們,紛紛掛上寫上寄語的牌子。我拿起一片來讀,寫著「難以置信這會成真!但我們也要問,如何把遺留在我們腦內的牆有效地清除」;「腦內的牆」(Mauer im Kopf)是東西德統一後出現的詞彙,意指東西德人因歷史造成的價值、文化、生活習慣等差異而造成的一面歧視之牆。直如以前我們會稱大陸人為「阿燦」,今天則反過來被稱為「港燦」,西德出生的人會稱東德人為Ossi,字面義是東方人,其實蘊含看不起對方之意,這從專們拿文化差異開玩笑的「東方和西方人笑話」(Ossi- und Wessi- Witze)即可見一斑 (從前高志森的電影不也是一樣嗎?)。而在九一年被選為「年度文字」(Wort des Jahre)的Bessewessi(更好的西德人) — 東德人則因此而自嘲作Jammerossi(可憐的東德人) — 更凸顯一個讓人縈鬱的現實:一道物理的牆倒下了,可是在人心理面,卻可因此築起另一面高牆。

大約七時四十五分,氣球接龍慢慢向這邊走近。看著一個接一個氣球升空,人們快樂地歡呼、拍手;他們值得歡樂、值得慶祝,因為廿五年前那面牆,就如今天那些氣球,在人們的熱情和渴望推動下消失。德國人親手改變了生活、改變了歷史、改變了未來,人民的渴望化成了行動,衝破了權力、面子、意識形態,達成了真正的重聚,你情我願的合一(Einheit),而不是身不由己的「回歸」。

他們值得為廿五年前的事情自豪歡呼,這也是為那至少被確認了的一百三十六位、為越過高牆而死於槍下的人,所能奏出最好的安魂曲。然而在這本該普天同慶的時刻,我卻禁不住在想,同樣發生在廿五年前的傷痛,至今其實仍未治癒,而直至如今天仍沒完沒了地爭論的死傷數字,其實只是把逝者視為抽象數字和政治工具,而不是一個個曾真實存在的人 — 那些被銘記或不被銘記的名字,其悔恨仍未昭雪,靈魂還未為其民族超渡。

這一刻,慶典完成了,身邊的人都喜氣洋洋,開始朝回家的路走去。然而站在人潮裡,想到仍在關口裡掙扎的我城,想到仍未來臨的結局,在這一刻,即使三年已過,這裡仍是陌生的土地;我,不知身在何方。

文:plannoplan,游城客書作者之一。

關於「腦內的牆」可参考拙文〈圍牆築起的和遺下的〉:http://www.blossomseverywhere.com/?p=650

【初稿刊於明報世紀版(13/11),本文為修訂版)】

【原文來自《游城客書》

Mauerfall 1  Mauerfall 3 Mauerfall 2

耶格訪問:

1.       INTERVIEW-East German officer who opened Berlin Wall wept moments later: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4/11/05/germany-wall-jaeger-idUSL6N0SV5CG20141105

默克爾訪談:

1.       Yearning for freedom brought down Berlin Wall, says Merkel:http://www.reuters.com/article/2014/11/08/us-germany-wall-idUSKBN0IS0PL20141108

2.       „Träume können wahr werden“: http://www.berliner-zeitung.de/politik/-25-jahre-mauerfall–traeume-koennen-wahr-werden-,10808018,28996104.html

分類:生活,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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