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推倒高牆的雞蛋們:柏林圍牆廿五年/查映嵐

Photo: Daniel Antel/Flickr

Photo: Daniel Antel/Flickr

以藝術家來說,Dmitri Vrubel 無論如何也談不上知名,你多半沒聽過他的名字,卻肯定見過他的作品。出自他手筆的「My God, Help Me to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正是柏林圍牆上辨識度最高的作品。

很多人以為畫家用藝術惡搞國家領導人,其實畫是根據一幅新聞圖片畫的,照片攝於1979年10月7日,時任蘇共總書記的勃列日涅夫到訪柏林,參與民主德國(即東德)建國三十周年的慶祝活動,與東德元首昂奈克接吻。冷戰時期,親蘇國家的元首會面時都以「社會主義兄弟之吻」互相問安,即左右交替互吻臉頰三次,但如果元首之間特別熟絡,則會以親嘴代替親臉,勃、昂二人就是一例。畫作完成後,有人批評畫家幾乎照抄原來的照片,了無新意,但他以德文和俄文下的注腳其實頗有意思:「My God, Help Me to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一方面可視為勃、昂二人的內心獨白,也就是把他們當成戀人來惡搞,另一方面那當然是許多東德人的心聲:國家與老大哥蘇聯交好,對他們而言就是死亡之吻。

My God, Help Me to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 - Dmitri Vrubel

Dmitri Vrubel – My God, Help Me to Survive This Deadly Love(網絡圖片)

九月的時候,我第二次去柏林,因為幾年前已經去過 East Side Gallery,看過兄弟之吻和牆上的其他塗鴉作品,這次就沒有特地再去,但是圍牆在柏林如幽靈,不時在街角閃現。住的地方 Bernauer Strasse 剛好在東西柏林的邊界,行人路的地面鑲着不起眼的銅牌,寫着 Berliner Mauer 1961-1989,原來就是柏林圍牆遺址的意思,如今沿街建造了柏林圍牆戶外紀念展。雖然大部分牆身已被拆毀,但地上的鏽鐵確實標示着圍牆的不同部分,也有模型、文字、照片、錄音等媒介述說圍牆和人民的歷史。現在人們每天使用的 Bernauer Strasse 地鐵站,在1961-1990年間因為圍牆而成為完全封閉的「鬼站」之一,少數東德人闖入並挖掘隧道逃往西德,那些祕密通道的位置同樣以不同形狀的鏽鐵在地面標示。

在市中心的 Potsdamer Platz 和 Topographie des Terrors(恐怖地形圖,即蓋世太保及黨衛軍總部遺址,如今是納粹歷史資料館)又見圍牆遺跡,其中恐怖地形圖的一段圍牆是現存最長的外牆部分--柏林圍牆發展至七十年代中期已不再是「一堵牆」這麼簡單,內牆與面向西柏林的外牆之間俗稱「死亡地帶」(Death Strip),有瞭望台、鐵絲網、信號圍欄、鐵釘、衛兵、惡犬,士兵有權開槍射殺逃亡者,其他逃走失敗的東德人則會被關進不見天日的祕密警察監獄,除了被施以各種酷刑,他們的親友也隨時受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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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Wall Memorial, Bernauer Str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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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Wall Memorial, Bernauer Str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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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Wall Memorial, Bernauer Str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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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Wall Memorial, Bernauer Stras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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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rlin Wall Memorial, Bernauer Strasse 地面標示着逃往西德的祕密通道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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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tsdamer Plat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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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tsdamer Platz

1989年,圍牆因為各種原因終於倒下了,人們也終於可以踏上追尋歷史真相的路途。爭論之一:到底誰要為圍牆負上最大責任,是烏布利希(Walter Ulbricht,首位東德領導人)還是赫魯曉夫?蘇聯解體後,大量祕密檔案解禁,五年前歷史學家 Matthias Uhl 發現了赫、烏之間一份從未曝光的對話紀錄,在那次1961年8月1日的會談中,赫魯曉夫自稱向烏布利希解釋利用當前緊張局勢,在柏林周邊豎立「鐵環」的想法,並為大量技術專才逃往西方向後者施壓。烏布利希本人也希望關閉邊界,竟對赫氏胡說道西德政府正密謀在1961年秋於東德策動起義,赫魯曉夫於是進一步要求他以一至兩星期做好經濟準備後馬上行動,向國會頒令關閉所有檢查站,禁止任何人未經許可離開東德。

另一位歷史學家 Mary Elise Sarotte 最近則出版了新書《The Collapse: The Accidental Opening of the Berlin Wall》探討柏林圍牆倒下的原因,皆因她發現許多美國人都誤以為圍牆倒下要歸功於列根總統,她指出這種美國中心的解讀相當危險,它令人錯覺由柏林至巴格達都唯美國是從,以為美國元首可以隨意左右世界局勢。她主張東德官員的一系列過失才是導致柏林圍牆戲劇性倒下的主因。1989年秋,東德政府為了挽救政權,計劃放寬旅遊限制以向人民示好,11月9號晚,中央政治局成員沙波斯基(Gunter Schabowski)在未得到充分資訊的情況下召開記者招待會,面對國際記者連珠炮發的問題,他失言稱相關措施即時生效。此前一個月發生的萊比錫大示威為東德人打了強心針,他們確信政府不敢鎮壓,於是當晚數以萬計聽到廣播的東柏林人湧往圍牆和檢查站,要求軍隊開城,上級官員卸責,衛兵隊得不到指示,無人願意承擔開槍責任,終於幾個檢查站的軍官下令開城,無數東柏林人湧往西邊,無數西柏林人立於城牆上熱情迎接。即使歷經四分一世紀,那個時刻仍然激盪人心。

衛報最近邀請讀者分享關於柏林圍牆的個人經歷,當中有東德人、西德人,有些是不同時期的柏林訪客,也有圍牆築起與倒下之時的目擊者。有人記得1961年圍牆開始建起的一晚,屋外人聲嘈雜,他走到街上看見大量恐慌的市民,一夜間謠言四起,許多人以為他們在東邊的親友已經被殺。「每個人都在哭。」有人在1989年11月9日吃過晚飯後聽說外面有事,於是走到布蘭登堡門看看,後來她和丈夫爬到牆上,向對面的東柏林人大喊:「一切都完結了!」翌日她在另一個由英軍負責的關卡看到軍隊分發茶和餅乾,還有蘇格蘭風笛手助興,慶祝圍牆倒下。也有英國人11月9 日後在牆邊把一個男人攝入鏡頭,男人在等他的女兒,英國人問:你有多久沒見過她?男人答:二十六年。
匆匆二十五年過去,我們仍然記得那堵惡魔般的高牆和它所象徵的邪惡與暴力,但那些碎裂斷腸的雞蛋,卻漸隨歲月隱去;相比高牆,他們總是更快被遺忘。前文提及的 Sarotte 在書中引述東德異見者 Marianne Birthler:「西方人相信圍牆的開啟,為我們帶來自由,但事情其實相反,我們首先為自由而戰,正因如此圍牆才倒下。」另一位抗爭者 Katrin Hattenhauer 被祕密警察盤問時這樣說:「當鎚子打下來,下面被打擊的東西將緊緊連在一起」,共同的苦難足以把個體焊接起來,變得堅固如磐石。願我們能繼續閱讀、傳頌、銘記雞蛋們的故事,這些故事將堅固我們的信念,在歷史的長河裡,我們並不孤單。雞蛋力量雖小,但若能堅守初衷,支撐彼此,總有一天可以推倒高牆,迎來改變,我們必須如此相信,如此盼望,方可見到曙光。

felix petersen flickr 10 nov 1989

Photo: Felix Petersen/ Flickr. 10 Nov 1989

The Khrushchev Connection: Who Ordered the Construction of the Berlin Wall? (Spiegel) – http://bit.ly/1mK1yqG

How the Fall of the Berlin Wall Really Happened (The New York Times) – http://nyti.ms/11cZeoG

A Blow-by-blow Account of the Birth of Modern Germany (The Economist) – http://econ.st/10OuAkr

Berlin Wall – readers’ memories (The Guardian) – http://bit.ly/1oEroD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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