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說一個你的故事吧/楊天帥

插畫:Etta Chan

插畫:Etta Chan

十二個小時前這裡還是一個熱鬧得太冷漠的地方──一如在眾聲喧嘩之下誰也無法聽見甚麼,人太多,也就好像沒有人一樣。接踵摩肩的陌生人之間默然無語。

但此刻就不同了。

這店就如它在香港的許多其他24小時營業分店,一到深夜便成為夜遊者的部落。部落裡面大多是常客,他們彼此認得對方,要是日間在某條大街小巷相遇,也許還會點頭、微笑,像交換雙方的一個秘密,儘管他們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來歷,甚至沒有交談過一句話。這與其說是由於香港人的冷漠,莫如說是為尊重無名者的隱私。每個夜遊者都有屬於他們各自的故事,特別在以凌亂聞名的油麻地,更是如此。互不干涉、互不侵犯是這家店午夜過後的不成文規定。

所以她的出現,就令這個部落如鏡的湖面上,泛起了不尋常的漣漪。

她看常去像中學生,約莫十六歲。那夜她穿淺藍色牛仔褲、灰白橫紋襯衫,外面套上薄薄一件麻質白恤衫作外套。她推門進店時部落裡一共有七個人。七個人都不禁停下手上正在做的或有聊或無聊的事,抬頭向她投以疑惑的目光。

誰也沒有見過這個女生。

她或許也注意到自己忽然成為注視的對象,在門口停頓了半秒,掃視四周後,才又若無其事,逕直向店員要一杯朱古力新地,找到一個角落坐下,一個人沉默地吃著。

看書的仍舊看書,睡覺的仍舊睡覺,擺弄手機的仍舊擺弄手機,玩卡牌遊戲的仍舊玩卡牌遊戲。等到大伙兒對這個女生失去興趣之後,輪到她觀察店裡面的人了。她以儼如觀察冰湖一樣的神色,讓目光循順時針方向駐留在每一個人身上。一面看,一面把雪糕拖著慢動作送進嘴巴。一杯朱古力新地,她從兩點鐘吃到兩點四十七分。

五分鐘後,她站起身來,向店門走去,卻在門旁一張桌子處坐下。這一舉動著實驚呆了正在該處打盹的白髮老翁,也驚呆了我。這老翁是部落裡面脾氣最壞的一個,誰敢騷擾他睡覺,他是很樂意用響徹全店的聲浪問候對方祖宗千代的。巴士阿叔見著他都要退讓三分,而這個女孩卻在他面前坐下了。

女孩只吝惜地泛起了三秒鐘的微笑,僅夠表達善意便隨即收回。她向老翁喃喃說些甚麼,老翁一邊聆聽一邊點頭。少頃,女孩不再說話,老翁卻侃侃聊起來了。他大約說了有半個小時。在這半小時內,女孩一言不發,只是歪頭細聽,間中以淺笑作回話。

玩卡牌的兩個男生剛完成一局,注意到這番奇特光景。一個小聲問,「搞甚麼?」另一個答:「社工關注夜青問題唄。」

「哪有這麼小的社工?這麼老的夜青?」他的朋友聳聳肩,繼續派牌去了。

老翁說完以後,女孩點頭道謝,然後站起身,移步到右方相隔三張空桌子的師奶面前。師奶此前一直戴耳筒按手機,不知其所以然。瞥眼一個女孩忽倏站在自己面前,直嚇一跳。然而交談幾句後,師奶很快就收起手機,跟女孩說起甚麼來。或許師奶話沒老翁多吧,有時候女孩得搭幾句咀,她才又繼續講下去。

兩個半小時後,女孩已經跟部落裡面的七個人都搭過了話,獨剩下我一個。跟一個小女孩說話有甚麼緊張的?然而我竟緊張起來。

她終於來了。

「你好。」她以一貫方式在我面前坐下。

「妳好。」我回答。

「說一個你的故事吧。」

我一呆:「甚麼故事?」

「甚麼故事也可以。」

「說來幹甚麼?」

「我是學生,在做 Project 。」她的話簡潔得就像法官的判詞。

我思忖了一下,如是開始說昨晚在這店裡剛寫就的短篇故事。一個關於老是讓朋友陪他喝酒的寂寞社工的故事。

她聽完了直皺眉。「就這樣?」

「就這樣。」

「那不是你的故事。」

「那是我的故事。我編的故事。」

「原來是編的。」她語調有點失望。

「妳的不也是編的?」我試著道。

她沒有回答,卻似乎在看我身後的甚麼。我循她的視線擰轉頭看去,只看到店員在給客人捧扭扭粉。看上去應該是有加芝士的板燒雞腿豬骨濃湯口味。

「為甚麼要編?」她像在問那店員。

我嘆一氣,攤手道:「因為無法理解現實啊。」然而女孩仍舊像沒有聽見那樣。後來我想,或許那問題根本不是問我,而是問她自己。所以她問也不看我,答也不回應。

時鐘搭入六點。人客漸多。空氣瀰漫著芝士板燒雞腿豬骨濃湯扭扭粉的香氣。夜遊者的部落開始撤下,正常人的生活即將開始。

「我要走了。」她欠身準備起行。

「去哪裡?」

「朋友家。」

我正想回答,卻見女孩身後閃出一個中年男人。他定睛凝視著我的臉。我擦了一下眼睛,心想眼角或許有眼屎。果然有眼屎。

「你好,怎樣稱呼?」那中年男人問。

「我姓楊……」

他顯然對我姓甚麼全無興趣,只是無所謂的問問而已。

「你不是說去唱 K 嗎?」中年男轉而問那女孩。

「唱完了,來這裡吃早餐。」那女孩說。「你怎麼這麼早?」

「說是郭炳湘借殼上市,我得盡快趕回報社幹活。」

「喔……」那女孩不置可否。

「就這樣,今晚見。有甚麼事 CALL 我。」

中年男人正要離開,走不兩步卻被那女孩叫住。

「爸,」她說。「給我說一個故事,好嗎?我不要真的,要編的。」

(原文刊於≪誠品≫現場)

分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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