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半斤八両/葉朗程

via John Garghan / flickr

via John Garghan / flickr

手機連接車內的音響,同一首歌重複的播放着,我唱完又唱,唱完又唱,直到終於駛入目的地,即是柴灣某座工廠大廈的停車場。星期日也要當值的管理員叔叔問我找哪個單位,我跟他說完之後,他笑笑口叫我泊在三樓。

工廠大廈的停車場竟然如此寬廣開揚,中午的陽光從四方八面「灑」進來,好舒服,感覺自己已經愛上這幢工廈。上完一層又一層,都是空空的,一輛車也看不見,我該不會是最早到吧?駛到三樓才知道,我準時,但已經是最遲那位。白色的瑪莎拉蒂Gran Turismo、藍色的奧迪R8 V10、黑色的林寶堅尼LP5502、炭灰的平治SLS,整齊地並列一起,加起來的霸氣與貴氣讓你喘不過氣,葉朗程的小跑車是徹底地out of place,我彷彿聽見面前每部超級戰車都在警告我:揸部咁嘅爛鬼跑車仔入嚟,唔該你有咁遠泊咁遠,唔好影衰晒。我急忙找個遙遠而隱蔽的角落,泊好呢部唔爭氣嘅爛鬼跑車仔,嗱嗱聲走入平時用嚟上落貨嘅電梯。

升降機在9樓停下來,門打開的時候,整部升降機似乎有點搖搖欲墜的感覺,跟平時出入的甲級寫字樓是兩碼子的事。走出去,按門鐘,那道極cyber的鋼門很快就自動打開。步進這個單位,彷彿置身另一世界。長長的走廊,別具格調的黑色地板,兩邊的玻璃櫃有很多小射燈,照亮着好多張發黃的照片。相中人是幾個梳着披頭四裝的年輕人,笑容充滿稚氣。再走入一點,更多相片,幾位年輕人已經漸漸長大,由少年變青年,由青年變中年,這條走廊是記錄着他們青春的時光隧道。

四個大叔夾band 有板有眼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玻璃門,門後是一張長方形的10人飯桌,桌上蓋着雪白的枱布,放滿精緻的餐具。別誤會,這裏不是一家私房菜館。飯桌的5呎以外,有一個他們叫minibar但其實一啲都唔mini嘅酒吧。也別誤會,這裏不是一個甚麼樓上私竇。飯桌的另一邊,是一個小小的舞台,也是這裏最重要的地方。正站在舞台上的,是已經由中年人變成「年輕長者」的四位阿叔,亦即是剛才那四部辣跑的主人。

「喂,阿仔!」其中一位阿叔說。佢唔係我老竇,但佢好鍾意叫我「阿仔」,證明我是一個多麼成功的私人銀行家,跟客戶的距離就是父與子這般近。佢近來鍾意投資美股,但今次見佢唔使準備好多排緊隊上市嘅美股資料,因為佢係叫我嚟陪佢唱歌。「開始咗未呀?」我笑着問他。台上幾位叔父我都見過,其實你都有機會喺報紙見過,他們是打工王帝級的商界人物。有個拿着結他,有個坐在一套電子鼓後,有個按着琴鍵,有個拿着一部外形勁誇張的電子小提琴。

「差唔多開始啦,點呀,我哋間band房得唔得呀?」六十多歲、滿頭白髮的他站在台上自豪地問。唔係啩,佢叫呢度做band房?如果呢個差唔多有4,000呎嘅空間都只係一間「房」,我屋企真係連一個「窿」都不如。「Pro到爆。」我豎起拇指說。就在這時候,有位女士從廚房走出來。Yes,呢度仲有廚房、浴室、桌球房。「嚟咗嗱?係唔係飲Sherry?」女士親切問道,他是客戶的太太。我鍾意飲乜都記得?作為一個女主人,作為一個成功男人背後的女人,作為一個把老公的事看得比自己的事更重的女人,就只是一句「係唔係飲sherry」,已經為老公贏到不少面子。五十多歲的她,眼細細,個樣唔係典型嗰種靚,但高瘦的女人無論去到甚麼年紀,也會散發着迷人氣質。穿着白恤衫配上一條彩色Hermes絲巾做「領呔」,冇得輸。

Sherry很快就放到我面前來,還有溫室哈蜜瓜和Iberico ham,正。我正要呷一口酒的時候,音樂開始響起,一聽前奏就知,揭開序幕的是《Hotel California》。我差點要把酒噴出來,不是因為他們的前奏出了甚麼亂子,而是每位站在台上的阿伯突然戴上了Ray Ban的Aviation系列太陽眼鏡。一副又一副烏蠅墨鏡,彷彿就是要隱藏着聞者傷心的中年危機。女主人可能見我「O晒嘴」,在我耳邊輕輕說:「佢哋讀書嗰陣,本來諗住叫自己隊band做Sunglasses。」我一邊儍笑點頭,一邊我看着台上幾位「盲公陳」,不禁為30年後的自己冒了一額汗。

造型分雖然減了很多,但他們玩起來的確有板有眼的。雖然他們彈的全都是幾十年前的懷舊金曲,但聽起來滿有現代感的,有幾首歌我都忍不住跟隨節奏擺動身體,而女主人看到自己的主音老公就更是如癡如醉了。《Hotel California》最後的純音樂部份,他們玩得更專注。看到主音老伯認真地望着結他,我立刻聯想到他跟我講投資時候的同一個模樣。原來當他投入的時候,眉頭都是皺得緊繃繃的;如果當年他以跟搵錢一樣認真的態度,專注在音樂上,又會否是另一隊溫拿樂隊,又或者是另一個譚詠麟?

 

每個年代各有辛酸 衍生代溝

幾首英文歌之後,他們終於有首「半斤八両」。可能因為是廣東歌,我覺得他們唱這首唱得最放。聽他們唱這首歌也蠻好笑的,今日佢哋交嘅稅差唔多等於我份糧,而佢哋竟然哼着「搵個些少到月底,點夠使,奀過鬼,確係認真濕滯」。感覺到他們唱這首歌的時候實在是格外投入,心想他們會不會是想起當年初出茅廬的辛酸史?不過,我總是覺得他們比我們這一代較幸運。每個年代都有不同的辛酸,但他們那時候的辛酸,是競爭,而我們這一代的痛苦,是競爭以外,還有太多的不公平,不是純粹話肯捱肯搏就能解決的。有些上一代的人不明我們這一代的困境,而代溝就是這樣形成的。

「喂,到你啦喎!」主音老伯對着我說。之前佢哋問我想唔想唱番首歌,我話我啲歌太新,佢哋未必識彈。點知佢哋話要試過先知,於是我就同佢哋講要唱「到此為止」。佢哋話完全冇問題,所以今次嚟,其實係想睇吓佢哋係唔係真係咁勁。我上到台,他們開始彈,好驚,真係彈得好正,讓我也很自然地閉上眼睛,準備自己的情緒。一路唱着唱着,唱到副歌,「我再沒有勇氣向你講舊時,沒有勇氣相愛另一次」,我開始natural high。

歌唱完,我不禁驚訝問道:「嘩,你哋好勁喎,咁短時間都練到首新歌?」那位彈電子琴的叔叔跟我在耳邊說:「我哋都有練開呢隻㗎,得你鍾意連詩雅咩?」我望一望其餘幾位盲公三俠,大家也不禁陰陰嘴笑起來。一講到女人,麻甩佬和麻甩仔,就是「半斤八両咁理想」。

【原文刊蘋果日報】

分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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