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悼李志超/查映嵐

3

張藝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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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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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說,有一個人,幾年間為着腫瘤、手術、化療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有一天他突然說實在已經無法承受而必須先行一步,你能想像那是一種怎樣的痛嗎?

昨早接到消息,李志超先生(Julian)離開了。

我和 Julian 只有一面之緣,就在他上月的個展《超然感官》開幕禮。我們並不相識,沒談過話,但接到他的死訊後還是傷感了半天,既因為不久前才見他狀態甚好所以一時難以相信,亦因在這最需要希望的時刻,勇士的殞落令黑夜顯得更幽深漫長。

報上說,他最初拿到資金辦個展時,原本想着這會是他身後的紀念回顧展,結果他竟能從英國的醫院「請假」回港出席開幕並完成一系列專訪,大概算是超額完成了。展覽有一章名為 My Vanitas,傳道書第一章:「傳道者說,虛空的虛空,虛空的虛空,凡事都是虛空。人一切的勞碌,就是他在日光之下的勞碌,有甚麼益處呢… 已過的世代,無人記念,將來的世代,後來的人也不記念。」有譯 vanitas 作虛空畫,盛行於16-17世紀的弗蘭德和尼德蘭地區(主要是今荷蘭、比利時),靜物畫的一支,畫家常以骷髏、花果、洋燭、沙漏等物,表現生命的短暫與脆弱,提示人們今世的浮華與追求皆為虛空,因此積存天上的財富方為正道。

得悉自己患上罕病腹膜癌之後,Julian 開始創作參照虛空畫的攝影作品,巴洛克式的明暗對比,後景是散焦的完美男性裸身,與前景的骷髏形成強烈對比。我們的肉身,終必朽敗,虛空的必回歸虛空,身患絕症者自身即明證,毋須外物提醒,那麼以藝術直面死亡並描繪其形貌,是為了排遣獨自面對深淵的恐懼與無力嗎?這不過是猜想。我將永遠無法知曉。

同樣因患癌經歷成形的還有 PantoneMine 一章。當時 Julian 在倫敦的醫院接受治療,每晚等醫院靜下來,他就會打開手提電腦,翻看過去旅行時拍的照片,他想要在離開世界之前重溫這十年來走過的路。後來他想到按色調列序的方法來重塑這批零落的影像,不知名的酒店大堂,雪地,樹影,回憶是一個儀式,那些曾經親眼看過而後被遺忘、再被重新召喚與記認的風景,由此成為他曾在某時某地存在的印證。

死亡是必須談論的,然而毋須耽溺。最早的《號外》時期明星肖像已經流露只此一家的性感,從王祖賢到「詩人」劉德華,在李志超的鏡頭下皆展現鮮為人見的一面。最經典是張藝謀封面,那時張為了電影節來港,據鄧小宇說那是他初次出國,竟被李志超「相中」,游說他赤裸上身扮三島由紀夫拍照,成品果然有細江英公《薔薇刑》遺風,而且也真是可一不可再了。Julian 到英國進修後,拍了很多男色作品,一方面展現極致的肉欲、酒神式的癲狂,卻並非混沌無序,巴洛克和新古典的影響始終呼之欲出,到後來宗教與冥想的意味更趨濃厚。他以鏡頭建構的世界觀申明精神與肉身永不能割裂,如何瘋狂的愛欲終究指向自身。身陷漩渦的一刻,方可窺見最澄明的反照。所有愛、欲望、痛楚,在死亡的𣊬間遽然歸零,人生在世,有誰不是活在 vanity fair,一切形式的追逐終必歸於無有,身體必歸塵土,但記憶-如果我們得以留下記憶-卻可望勝過死亡。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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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eply »

  1. 傳道書 5:18

    我所見為善為美的,就是人在神賜他一生的日子吃喝,享受日光之下勞碌得來的好處,因為這是他的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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