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慢讀/周恕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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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K.K. Joe MAN)

先玩一個遊戲:找幾個朋友,向他們誦讀一句有十來二十字的句子,然後叫他們逐字背出整句。結果如何?幾乎每個人都說出了他們「掌握」到的意思─以他們自己的字眼去表達。

力推「慢讀」的學者Lancelot R. Fletcher說,以上的遊戲反映了我們總是太急於去衡量面前的文字對自己有何意義、有何益處。更甚的是,要當下就判斷我們是否認同這些文字。忽略的是,這些文字真正的意思─作者的原意、為什麼他這樣說。Fletcher認為要麼不讀,一讀就要將捧在手上的文字看成上帝寫給自己的話語,這樣才不會被腦裡喜歡說三道四的批判員左右。不過,他也不是要你全盤相信書上的話,而是純粹客觀地理解作者的意思。

也許你會覺得Fletcher的主張太激進,不過,你一定知道自己在愈來愈少的閱讀時間中,被手機短訊、Facebook橫空殺入,分散心神的次數愈來愈多。還在讀書趕paper的朋友,也許認為在搜尋器中打幾個關鍵字,左抄右抄併湊成文是理所當然的治學態度。你的閱讀習慣(你還在看這篇文,而且”捱”到這段,應該是有的),是否愈來愈「跳躍」?聽人家說一目十行,你也很羨慕,甚至認為是幾近「神童」的身份象徵?於是你也要鍛鍊自己的速讀(speed reading)能力,又發奮訂下目標:這季出版的十本鉅著,要在一個月內讀完。

說真的,你已是幸運的一群,起碼你上進,且仍然享受閱讀的樂趣(姑勿論是隨虛榮感而來,還是獲得啟發而來),這是福氣。然而囫圇吞棗,你消化了多少?兩三天啃一部著作,你所得到的,可能比推銷書本的數百字簡介多一倍,跟別人談起時,絕對可以令對方折服,也算是很對得起作者,人家Pierre Bayard的”How to Talk About Books that You Haven’t Read “(2007)是全球暢銷書,當中就提到,浮光略影的”瞟”書,甚至完全沒有讀過,但仍可以向人推介一番的「技能」,也是一種創作 (吹牛當然是創作) 。

要關注的是,你在學習階段已開始培養速讀,到出來工作,更加講求效率,就連平日消閒閱讀,都是快速瞟過,彷彿在競賽,經年的快速消費文化洗煉下,一般都煉就了神速網上搜尋功夫,暢銷書閒閒地一兩天就讀完,稱得上博覽群書。然而你的集中力和記憶力可能在不斷退步。正如Nicholas Carr 在“The Shallows”中指出,腦袋裡用來處理長篇幅資訊的區域是廢了武功。你漸漸失去了專注思考,串連不同環節,深思全局的能力,置身於資訊的洪流,在零碎的片段中亂竄而不自知。對於這現象,英國衛報的專欄作家Patrick Kingsley總括得最精簡:蠢咗。

近年不少學者、教育界、文化界人士都提倡「慢讀」(Slow Reading)運動,除了因為刀不磨不利,要訓練腦袋,認真仔細的閱讀才能將書中黃金內在化,知識才有機會轉化成學養,甚至智慧。一般相信”Slow Reading”最早出現於尼采的著作: “I have not been a philologist in vain – perhaps I am one yet: a teacher of slow reading… Philology is that venerable art which exacts from its followers one thing above all – to step to one side, to leave themselves spare moments, to grow silent, to become slow….” (Daybreak, 1887) 很明顯,尼采推崇慢讀,他認為最差勁的讀者,就是那些「有如不斷掠奪民家的士兵」,他們只會用竊賊的眼光去尋找書中對自己有利,可以即時派用場的東西。(Mixed Opinions and Maxims, 1879)

中國也有類似主張,古人讀書都是密麻麻的圈圈點點,又眉批詳註,台灣小說家王文興就指出,中國應是普世最早要求慢讀的國家。其實古代的華文文化本質就是如此,試問文字凝煉的詩詞古文,如何跳讀?王文興認為,西方的散文體與中國的白話文出現,是引發「一目十行、一掃而過的的病象」的誘因,有必要恢復真正常青不欺的慢讀法,「以免無量古今中外文學遭到誤讀(或即等未讀)之浩劫」 (《玩具屋九講》,王文興)。

我在寫「我的十本書」時憶起兒時看書的情景,是的,當初學習閱讀,是一字一句的讀,而且唸出來,對於喜歡的故事書是百看不厭,我無意主張完全回復孩童時代的讀書法,始終閱讀消閒雜誌或IOS8說明時,實在未必要逐字欣賞。而寫著這篇文章時,也確實在網上找過資料,更沒有完整的慢讀尼采。但我知道,當遇上一本好書時,要好好珍惜,慢慢咀嚼,也知道如果每天能拿出最少四十五分鐘來靜靜讀書,期間不偷望電話不回覆短訊,這很可能是除睡覺以外,最美好的光陰。

這世界百分之九十的事都不是對、錯問題,而是合適與否的問題。速讀與慢讀之間,大概也有空間讓大家作出平衡的選擇吧。

http://chowanita.wordpress.com/

分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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