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我們的世界變彩色了,又怎樣?

一組四張相片,以十字形陳列,分別拍攝於 1980 年代和 1990 年代末到千禧年的作品。黑白與彩色,形成明顯而強烈的對比,一看就給吸引過去。當你仔細閱讀相片內容,你會慢慢發現差異遠比黑白用色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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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組是土田ヒロミ的作品,由兩部分組成,分別是 1976 至 1989 《數砂》(砂を数える)和 1990 年代製作的《新數砂》(新‧砂を数える),顯然攝影師是有計劃要做一次時代的對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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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 年代,土田鏡頭下的世界是群眾的。臉孔都要把畫面塞滿,而且大家都是在共同參與一件事件──悼念天皇駕崩和等候進入游泳池。黑白的色調,沒有將情感冷卻下來。無論是傷心悲慟,還是開朗期待,相中人的情緒都溢於言表。相反,當我們走向愈來愈接近的年代,攝影技術改善了,允許我們捕捉一個更多彩明亮的世界,現實中的畫面卻失去了擁擠在一起的溫度。大家明明都應該在歡樂地玩耍──放風箏和河岸嬉戲,但不再像以往「在一起」,而是分散成小圈子各自為樂。時代是進步了,但人與人之間卻愈來愈疏離。這種論調雖然已經老掉牙,但配合攝影發展進程,展現出來一種對讀的可能。

攝影的紀實功能驚艷世界,我們相信攝影比繪圖更能抓住當下的人情面貌。即使現在不同的後製技術湧現,但相對於繪畫,我們還是有一種「相片比畫畫更真實」的直覺。土田這一組作品,多少也就呈現出日本社會戰後以來,從群眾時代走向個人化的發展。戰前大家庭到戰後進入核心家庭時代,加上人們開始有意識地提防軍國主義下的盲目順從,小眾取代大眾漸漸成為主流。從最初攝影集的命名──「數砂」,尤其可以感覺到攝影師的態度──人如細砂。新舊相片對照出人們聚散習慣的改變,從 mass 到 individual。人際關係可能是疏離了,但相中每一個人的情緒都是獨特可見的。這跟過去細砂一樣的人不同,個人價值得到了肯定。這是大概是土田對於日本社會幾十年來變化的觀察,通過相片為時代立據。

很多時候,人都愛說:「黑白相比較有 feel」。這次黑白彩色相片並置給我的震撼不是感覺,而是理性的思考:變彩色了,我們有表達出更多嗎?從這一組作品看來,我是懷疑,甚至帶點悲觀的。客觀條件上,我們的技術是可以做彩色了,但我們現實的世界,有變得更多彩美麗嗎?兩張黑白照,滿滿的構圖,讓我覺得攝影師想要表達的事情,似乎會讓一張相紙超載。然而,畫面比較鬆動的兩張彩色作品,倒是有一種空虛的感覺。它們放在一起的效果很諷刺,好像是說:過去我們豐富的生活,因為技術限制而無法完整紀錄;今天技術改善了,但我們的日子卻活得較以往蒼白。

相展同場還陳列了其他日本當代攝影作品,當中有一些關於地震和城市發展背後的荒涼。以巴衝突戰火言休未了,美國密蘇里州也發生種族騷亂,香港又到了政制發展的關鍵,在多事之秋的 2014 年,我嘆息:再這樣下去,或許我們的彩色相機,以後也只能拍下頹唐的黑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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