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念哲學有什麼用?──教中學通識/阿捷

念哲學有什麼用?
在我們的社會,如果是念哲學的,必定逃不了身邊人的這道問題:「念哲學有什麼用?」

對這問題,我通常會答:「哲學訓練能夠提升一個人的理解與分析能力。」

不過老實說,我以前這樣答是有點心虛與主觀,因為我是以自己的個人能力作為證據。但當我在大學選修其他學科與通識科後便非常確認這點。因為,我發現自己很 容易就能夠進入其他學科的理論與討論之中,捕捉這些學科的方法學、關鍵概念與背後的原理,然後寫出嚴謹的論文分析,出來的成績甚至勝過那些本科生。

這不是我胡亂吹噓。中文大學必須修讀通識科,很多身邊具備優秀哲學能力的同學都能在通識科中獲取優異的成績。

事實上,美國研究所必考的Graduate Record Examination,哲學生的表現都非常優秀。GRE測試美國學生的寫作分析、詞彙測驗與數理測驗,簡單來說,它就是考核美國學生的綜合分析能力。在 分析寫作與詞彙測驗之中,哲學生長期處於GRE成績榜最高分的位置。即使在數理測驗中,哲學生的分數只是不高於以數理訓練為主的學科生,但仍然比其他人文 學科、社會學科等學系生獲取較高的成績。這都可以顯示出哲學訓練的確能夠提升一個人的思考與分析能力,尤其是對自然語言的分析能力。

哲學人很適合作教育工作
不但如此,我認為哲學人很適合從事教育工作。

哲學生在長期的哲學訓練之中,培養了一些特殊的分析能力,包括對思考方法的深入認識、對概念有高的敏感度、能夠掌握理論與爭論的構成原因、能夠緊緊扣連地 刻劃出概念之間的邏輯關係等等。這些能力都非常適合從事教育工作。我在補習通識期間,發現這些能力能讓學生輕易從我的講授中掌握教科書的內容,以及解決他 們在學習上的一些困惑。

所以,念哲學不是沒有用的。念哲學很適合從事教育,尤其是教授中學通識。我甚至有信心斷言,哲學本科生教授中學通識,絕不輸給那些專攻通識教育文憑的本科生,甚至可能更好。

為了說明這個判斷不是基於個人主觀意願,而是有充分的客觀理由支持,我將會在本文詳細闡明我的理由。

為什麼哲學人很適合教中學通識?

理由一:對思考方法有深入認識
教育局一直強調通識科的目的,是培訓學生成為一個能夠獨立思考、具有批判與反思能力的人。但非常詭異的是,通識科的課程內容卻沒有專門的思考方法內容,教授基本邏輯、謬誤剖析。

這可算是課程設計的徹底失敗。我們要作出批判分析,當然不是憑空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所謂批判思考,其實就是掌握論題的意思,然後評估當中的理據推論是否合 理。而思考方法就是提供系統性的方法,幫助我們做到這點。思考方法就像是一個工匠的工具,如果缺乏工具,即使工匠心中有再好的設計理念,也因為沒有工具而 無法實現他的理念。同理,即使一個學生對某個課題有很好的想法或主張、直覺能捕捉到某些言論的謬誤,也因為缺乏思考方法的訓練,無法把他心中所想,具邏輯 性與清晰地表達出來。

哲學生在這方面的優勢明顯比其他學科生強。因為思考方法的內容有不少是來自哲學方法,而且哲學生都必須使用學到的思考方法撰寫論文。因此,哲學生都有長久 而良好的批判思考訓練。對於思考方法的運用,都比一般只修讀過基本的批判思考課程的學生更為熟練,更莫說有些大學辦的通識教育文憑,荒謬到不需要學生修讀 基本的批判思考課程。

除非學生個人資質本身優異,否則老師不教思考方法就要求學生作出批判分析,最後學生只能瞎子摸象、亂衝亂撞地創造一套自家用(但未必有用)的分析方法。我 為學生補習,都發現成績不好的學生,他們最大問題就是面對資料或題目,不知從何入手,不懂得找出資料內的主要論證,於是只能對著題目發呆良久。當他們問老 師該如何是好,老師多數告訴他們先試下羅列正反方的理由、使用什麼「心智圖法」。試想一下,學生連論題如何切入與分析的基本技能也沒有,只是要他們憑空不 斷去想正反方的立場與理由,基本上就是要他們「試試自己亂走,總會找到出路」一樣那麼滑稽無力。

我幫學生補習通識,必定是先教以思考方法為基點的讀書方法,讓他們盡快掌握閱讀與分析文章的技巧。再教基本的推論形式與謬誤剖析,讓他們懂得找出與評價一篇文的論證。學生有了這些基本的思方學訓練,然後我才會教課程內的各個課題。這做法往往令他們在學習上事半功倍。

理由二:通識科課題與哲學內容的關係密切
通識科主要分成三大範疇,包括《自我與個人成長》、《社會與文化》與《科學、科技與環境》。

以中大的通識教育文憑為準,通識教育文憑課程針對這三大範疇,主要是要學生必修三科稱為「教學內容知識」的科目,了解這三大範疇最基本的內容,然後要學生在各個範疇修讀至少六個學分的相關選修科(也就是至少在各個範疇修讀兩科)。

看起來,通識教育需要有這三大範疇的專業資格與訓練。這是否表示中學通識只能讓通識教育文憑出身的本科生執教?事實並非如此。

首先,如果你對這三大範疇的課程內容有所了解,你就會發現這些課程內容都是非常基本、根本不需要專科修讀這些內容也能掌握到的基礎知識。事實上,這三大範 疇的選修學科都是從專科延伸出來的基礎通識課程(譬如「個人成長心理學」源於心理學的通識課程),適合不具備那科專業知識與方法學的所有外系生學習。所 以,通識教育文憑出身的本科生對這三大範疇的認識明顯沒有絕對優勢。

其次,三大範疇中,《自》與《社》的內容不少都涉及應用哲學的課題,譬如全球化、社會文化、法律、家庭倫理、人際關係、自我認同等等,這方面的資料與分析,哲學都能提供非常豐厚的知識基礎。哲學生在這方面的了解絕不會輸蝕給專攻通識教育文憑的本科生。

第三,事實上,中學通識科的實質考試內容,主要考核的是應然問題,而非實然問題。譬如考核社會文化這範疇的考題,大多不是要求學生背誦香港的社會文化實情 是怎樣,而是要他們熟記這範疇內重要概念的定義,再進行應然分析:這樣的社會文化是否正義、是否合理、如果對我們有影響,我們可以怎樣做……。《科》這範 疇也不例外,通常是問科學、科技、環境與我們的生活有什麼關係,然後取分的關鍵在於學生能否界定清楚這些概念,回答我們應該怎樣處理這種關係。

而哲學研究的獨特之處,就是它專門處理其他學科大多不會處理的應然問題(倫理、正義、利益或科技與倫理正義的衝突如何處理等問題)。如果讀過應用倫理與政 治哲學就知道,它要求哲學生運用手頭上的實然資料,進行應然的分析。因此,具有良好哲學能力的哲學生,對處理應然問題都有非常豐富的經驗與訓練,這方面是 其他學科生很少具有。

由此,我們可以見到哲學與中學通識課程內容之間的關係並非如一般人想像中不大,反而是密切。

理由三:哲學生對概念的敏感度,在教學時有助讓學生把握課題的內容
任何思考與討論都脫離不了概念的把握與運用。哲學研究的其中一個主要工作,就是進行概念分析(分析概念的意義與內在的邏輯結構)。因此,良好的哲學生都對自然語言具有高度的敏感度。

所謂對概念的敏感度,其實就是哲學生能夠敏銳捕捉概念的微細性質,把這些概念內涵的模糊性、缺陷與邏輯結構找出來,再進行修正或論證。具體來說,這種概念的敏感度至少有兩個應用技。

(1). 哲學生往往能夠明白為什麼一個概念要這樣界定,而不是那樣界定:如果把某個概念x定義為y,會有什麼缺陷;如果把這個概念x定義為z,又會在論證上有什麼好處。

(2). 哲學生往往能夠清晰地刻劃出概念之間的邏輯關係。

這兩種對概念的敏感度,其實非常有利於教授,讓學生能夠從老師的講解中更容易把握課題的內容。

先說第一種對教學的功用。中學通識課程其中一個重要的目標,是要求學生記熟不同課題內重要概念的定義,以作題答之用。

但我的學生經常向我反映,他們記不住「以法達義」、「義務」、「全球化」、「身份認同」、「性別定型」等等關鍵概念的定義,只能生硬死背,但很快又忘記 了。我的做法是先透過例釋的方法向他們說明這些概念的意義,然後再跟他們說,作這樣的界定,有什麼好處,如果我們把這些概念作另一種界定,又會遇到什麼困 難或缺陷。經過這樣的解說程序,他們都較容易把這些概念的定義記入腦中。即使後來他們忘記定義項的完整界定也好,亦能在答題時通過例釋的方法去說明這些概 念的意思,再進行分析。

至於第二種概念敏感度對教學的功用是,哲學生往往能夠捕捉到一個課題內概念之間的邏輯關係,然後把這些邏輯關係細緻地刻劃出來。

其實,這些概念之間形成的邏輯結構,就是一個理論如何被建構而成的原理與過程。因此,假如一個老師能夠把一個課題內的重要概念進行歸納,把它們之間的邏輯 關係以條理分明、一步步推論的方式清晰地講解給學生聽,學生通常很容易follow到那個課題的理論是怎樣被建構、用來處理什麼問題,以及如何討論與論 證。

理由四:容易找出學生困惑與不解的根源
另外,我在補習當中,發現學生對某個論點或論證表示不解,通常是源於他們不知道自己對某些概念的理解不正確所導致。這些學生的學習方式,通常是用自己的一 些模糊直覺去理解新的概念、論點。這種理解方式有時可以令他們很快把握到課程內容大致是講什麼,但有時卻會令他們碰釘,不明白為什麼(涉及那概念的)某個 論點或論證為何是這樣。

舉個例子,我有個學生問我「難道女性變得像男人一樣,這就不再是性別定型?」然後我們討論了一會兒,我就發現他的這個問題原來是出於對「性別定型」的誤解。他誤以為討論「性別定型」,就一定要女性摒除陰柔個性、要女生的言行舉止都變成像男生一樣。

學生在學習時遇到這類困惑是非常普遍,因為人們都習慣以自己的一套理解方式去把握新學到的概念,然後就不再思索、理所當然地接受這樣的理解。然而,哲學家 卻不同,哲學家了解一個概念的大概意思後,下一步的工作就是把這概念界定得更為清晰,摒除它們的模糊性。同時,哲學研究的其中一樣工作,就是找出這類因為 概念不清或誤用而導致的思想困惑。

因此,具備良好能力的哲學生,往往在教學時也能捕捉到學生的困惑或問題出在哪裡,找出他們對哪個概念有誤解,然後再告訴他們應該怎樣理解才對。這也是為什麼我說哲學生很適合進行教育工作的原因。

為哲學平反
由此可見,哲學人實在很適合教中學通識。哲學並非一無所處,只能躲在自己學系進行象牙塔的工作,誠如《正義:一場思辨之旅》的作者兼哲學家Michael Sandel所言,哲學其實很適合培訓學生獨立、多元與批判思考能力,在公開議題裡佔一重要席位。中學通識的主要目的是訓練學生的分析與批判能力,哲學系 出身的教育者對這工作絕對勝任有餘。

最後,你可能會說:你寫這篇文,是為自己賣廣告嗎?

我的回應是:對,而且我是為所有哲學人賣廣告。我要為哲學系平反。念哲學並非無用,至少在教授中學通識科這點上,絕不輸給那些專攻通識教育文憑的本科生。

原文刊於:《捷學的哲學》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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