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媽媽的耳朵 / 葉朗程

William Warby via Flickr

William Warby via Flickr

偶爾會開車到舊山頂道,接剛剛打完牌的媽媽回家。她是個時間觀念很重的人,但每次講到打牌,我都要等她好一段時間。一見到她,她通常都是笑到見牙唔見眼的樣子。贏定輸?我問。她眉飛色舞地說:「梗係贏,食咗鋪60番!」

如果你都識識哋打台灣牌,你會知道食鋪60番真係唔簡單,但無論食出幾多鋪奇牌都好,一班女人埋單計數的時候,贏得最多嗰位都唔會超過500蚊。打足一日,贏嗰少少,打嚟做乜?「仔,唔係乜都為錢。」媽媽說得理所當然,我沒有繼續問下去,心想自己平時同朋友鬥地主,閒閒哋都兩三千蚊上落。

媽媽和一班情同姊妹的雀友,都是打滾商界多年的女強人,看她們的職級與地位,年薪應該由幾百至一千不等。收入如此豐厚,卻會為幾百蚊衞生麻雀而拼足六七小時,當中的樂趣,局外人無法參透。說這麼多,其實都是想借媽媽其中一位雀友為是次周記點個題。說得準確一點,不是其中一位雀友,而是其中一位雀友寫過的文章。

做人父母 慘過打仗

有看《信報》的朋友,可能會看過一個叫「阿麥太功課簿」的專欄,執筆的是一位叫Lydia的事業女性。我平時叫她Auntie Lydia,她是媽媽最要好的朋友之一。Auntie Lydia工作的地方喺正上面,可說是全香港最「好景」,因為那是IFC頂樓,即是金管局。其實我也沒有深究她是做甚麼的,印象是Auntie Lydia負責有關印銀紙的工作,title類似是head of currency,真的記不清楚。

「阿麥太」寫專欄已經好一段時間,坦白說,起初我不是太懂得欣賞,還對媽媽說「好似有啲悶悶哋」。怎料這句「悶悶哋」辣着阿媽,她一輪嘴說Auntie Lydia的文章屬於柔情似水一類,有深度才會懂得細味品嚐。「Auntie寫嗰啲嘢,係可以飲杯龍井,慢慢嘆,慢慢睇。」媽說。「你寫嗰啲,睇睇吓,飲乜都會即刻噴番晒出嚟。」有冇咁差?「荒謬絕倫,不知所謂;言不及義,不知所謂。」媽,你講咗兩次不知所謂。「因為真係好不知所謂。」手指拗出,拗到出面。

直到最近,可能人變得稍微成熟,我漸漸學會欣賞這種「飲杯龍井慢慢嘆」的輕鬆小品。咀嚼又咀嚼,發覺阿麥太的字裏行間,在今天這個神鬼如何兩不分的香港,竟滲透着一種「跟你動盪時閒話着世情」的感覺。上周阿麥太的專欄,有篇名為「開課天」的作品,身為一個不知自己是否準備到最好的準爸爸,又身為一個33歲仍然喜歡間中撒媽媽嬌的大男孩,我看完文章後,有股暖流運行全身。

阿麥太憶起自己幾十年前第一天把「小麥」送到幼稚園:「我們做父母的只可以送到學校門口,只知道課室內哭聲震天。送了幾天便要乘搭校車,所以不知道究竟茶點好不好吃?只知道放學回來,書包內的小內褲都是濕透了的。」做父母的確慘過打仗,一關過完又是一關。把小寶寶順利生下來是一關,教他吃飯說話看書又是一關,跟住是幼稚園小學中學大學,然後十幾歲佢就同人瞓你好激心,四十歲冇人同佢瞓你仲擔心。

做父母慘過打仗,因為打仗還好,打贏有報酬。做父母呢?養到佢牛高馬大,做得好,但係你嘅回報係:阿媽,你借住啲錢畀我先;阿媽,我要搬出去啦;阿媽,我要去外國做嘢啦;阿媽,我要你層樓呀。潛台詞是甚麼?阿媽,我唔係冇諗過你,不過我做乜都諗咗自己先,然後諗男朋友女朋友,再然後諗吓自己份工,最後就會諗你。做阿媽嘅會點?好好好,冇問題,你話點就點。你開心,阿媽就開心,阿媽永遠諗咗你先。

我認識一個朋友,好搞笑。對住朋友,有禮貌、有氣量、遷就、容忍、體恤、簡直是廿四孝朋友。然後好幾年前,第一次領教佢對住阿媽嗰種面口。總之阿媽有邊句講得唔啱聽就「省」埋去,佢長氣又省,佢講得唔清唔楚又省,理得你有幾多外人喺度。嗰位阿媽有冇唔開心?少少都冇,原因好簡單,畀個仔畀個女省慣咗,no big deal。

最搞笑係,食完晚飯,我個friend嘅女朋友「細細聲」囉囉唆唆,話想快啲走,想去睇九點半。跟住我個friend就即刻盡顯廿四孝男友本色,拿拿聲同個女朋友一齊撇。我真係冇咁殘忍,所以選擇留喺度同伯母傾多陣偈。伯母跟我說了一些這個好朋友的兒時趣事,其中一幕我無法忘記。「佢到三歲都唔識噴啲鼻涕出嚟。」伯母說。咁點算?「有乜點算呀?我幫佢啜出嚟囉。」有人可能覺得好核突,但我覺得好窩心。一個係甘願為你啜鼻涕嘅媽媽,一個係毫無建樹嘅所謂女朋友,而你竟然選擇對媽媽呼呼喝喝,對女朋友千依百順。究竟係呢個世界已經黐鬼咗線,定係男人根本純粹犯賤?

一個故事 學懂承擔

話說回來,我阿媽又如何?為咗我,比啜鼻涕更加難以想像的苦差她也為我做過,但我最感激她的是她為我上過的每一課。我小時候頑劣懶惰,是她以身作則,用一句又一句的道理,一個又一個的故事,把我慢慢調教過來的。其中一個故事,是我大概八九歲的時候,她說給我聽的,我很想跟大家分享。

古時候有個年輕人,犯下滔天大罪,跪在公堂之上,接受死刑之前,懊悔不已,可惜為時已晚。跪在年輕人旁邊,哭得差點要昏過去的,是他的母親。「大人,求求你,給我孩子最後一次機會,我甚麼也願意為他做的,就算要我的命交換也可以。」這位母親淚流滿面,連叩幾個響頭,反而那位年輕人已經接受事實,知道快要到閻王報到,最後只有一個請求,就是跟母親說最後遺言。

年輕人叫母親靠近一點,希望能夠在她耳邊說話。怎料母親一靠近,年輕人就狠狠的咬了母親耳朵一下,鮮血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公堂之上,人人譁然,最錯愕的,當然是母親。年輕人對着母親痛罵:「就是你,就是你把我教成這樣的。我做錯甚麼,你也替我承擔,讓我不知後果,一錯再錯,如今是恨錯難返了!」

那一晚,我很累很累,但還有一幅圖畫未完成,要第二天的美術堂呈交的。我哀求母親幫我完成,她怎也不肯。「一係你聽日欠交,一係你就唔好瞓都畫埋佢。」我開始哭,媽媽沒有鬧,沒有打,就只是給我說了剛才的故事。最後,我很晚才睡,但也總算把畫完成了。還記得,畫得很差,只拿個「C-」。但在「為自己的事負責」這堂課,媽媽幫我攞咗個「A+」。

希望天下母親,也能保住自己耳朵。

【原文刊蘋果日報】

分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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