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北野武的日本美學尋訪之旅/楊天帥

(按:本文委約撰寫,介紹紀錄片集 TAKESHI ART BEAT,原文刊於 am730)

一把由「無鑑査」刀匠摺疊十四次鍛造的玉鋼日本刀。一張啟發自越前造紙術、寬十六米的手製泛水紋和紙。一條花十年光陰、按畫家伊藤若沖繪畫的菊花作圖案、以金與鉑絲編織而成的和服束帶。

這一切都充滿著濃厚的東瀛風味──誠然如此。畢竟刀、和紙、束帶都是日本傳統文化眾多的標誌之一。

然而這不過是外在的緣由。真正的日本格調,來自這些器物反映的一種態度。這態度是如此獨特、深刻,彷彿是某種特殊基因散發出的氣味,讓你一嗅就嗅得出那是日本文化的產物。

那,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態度?

鑄刀匠吉原義人造紙匠堀木繪里子束帶批發商譽田屋主山口源兵衛世界攝影鬼才荒木經惟。此外還有杉本博司、平田曉夫、奧山清行……這些藝術家因為另一位大師──電影人北野武而穿連在一起。在紀錄片特輯≪北野武 Art Beat ≫中,北野武嚴選出他「最想探訪」的日本與海外藝術家,逐一拜訪,從而描劃出一幅屬於他個人的日本文化地圖。

瀰漫於地圖上的氛圍名為生活美學。這便是東瀛之美的特質:日本人追求的美往往從最根本的生活開始。那是一種實在的美,看得見、摸得到,比如說堀木繪里子的和紙,它不是只存在於博物館或畫廊的展品,而實際應用於城市每個角落。從成田機場大樓到法國駐日使館、甚至馬友友音樂會,都曾是堀木繪里子的創作舞台。

1962 年生的堀木繪里子,二十三歲開始接觸和紙工業。這個小妮子初出茅廬之時並沒有得到老前輩的喜愛。她的離經叛道一直備受批評。過去在製作過程中,和紙被滴水沾濕即作廢紙處理,繪里子卻偏要刻意把水灑在紙上,做花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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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有人這樣對她說:「繪里子,不要把這東西叫做和紙。妳用的不是傳統方法,不要與我們相提並論。」

這一席話讓她震驚非常。她開始動搖,思忖自己應否繼續做那些「不是和紙的和紙」。

「到底甚麼是傳統?」她想。然後她發現在1500年前,把紙漿覆蓋簾幕造紙的技術曾經也是一場革命。1500年之後,這革命成為了傳統。

「所謂傳統,就是成長、成熟過後的革命。」她說。因為這句話,她選擇繼續走她的路。

如今她用和紙做燈飾,甚至在上面加水晶點綴。這些當然也不可能是傳統運用和紙的辦法。然而她說,昔日和紙之所以美,並不是因為它本身漂亮,而是因為它張貼於紙門上,儼如一度半透明的屏障,因應室外的晝明晦暗、春夏秋冬幻化出不同映象。櫻花盛開時,和紙是粉紅色的;紅葉綻放時,和紙則呈朱紅。然而在現代城市樓房密密麻麻,往往無景可取;有時候和紙甚至是用於室內裝潢。當它的傳統功能喪失。今日做和紙,還有甚麼意義?

「所以(我們)得把和紙造成許多層次,同時打上背光。背光改變,你就能感受到明暗變化。」她說。

繪里子的和紙美學就是日本生活美學的一例。它從實用設計為起點,以藝術美感作終點。今日人們會說日本產品特別細緻精美,這印象便是來自這種獨樹一幟的生活美學了。

精美的設計配合巧奪天功的製作,誕生的產物人稱之為「工藝」。關於工藝 (artisan) 與藝術 (art),人們總愛說,前者是要動腦筋的,後者則按旨辦事;前者處於精神境界,後者停留在物質層面。

然而日本人證明了工藝也可以是一種精神。例子如吉原義人的刀,如今他的許多傑作正端坐在世界多家美術館如紐約大都會藝術博物館裡,疾如風、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動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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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原義人是現時世上唯一一位作品為環球美術館收藏的鑄劍師。生於1943年的他是傳統鑄劍世家之後。22歲時他成為日本文化廳最年輕的認可刀匠。17年後他再得到刀匠界的最高榮譽「無鑑査」之稱號。顧名思義,由「無鑑査」鑄製的刀劍,無須鑑定,即可歸分為大師之作。

吉原義人造刀,聆聽綱鐵起泡的聲音判斷鍛打時機、觀察綱鐵燒紅的顏色辨別最適溫度。這一切都僅從五感判斷,卻又是如斯精準。為了能準確審視顏色的細微變化,鍛劍的過程甚至只能在夜間進行。

吉田義人的刀,寒光閃爍。

「這就是你要求電影拍攝近鏡時用真刀的原因。」曾自編自導自演威尼斯影展得獎作品≪盲俠座頭市≫的北野武,如今在真實的現代,手執真實的寶刀。注視著刀身的光芒,他如此感慨。

「每當我看到那些近鏡,總覺得特別失望。何苦近距離拍一把玩具劍?我真希望他們不再這樣幹。」吉田義人回答。

日本刀退出歷史舞台,始於1873年。其時正值明治維新,政府頒令禁止武鬥,像宮本武藏對佐佐木小次郎決鬥這種場面,從此絕跡。三年後,史上聞名的廢刀令出台,從此除了軍人、警察,任何人不得帶刀外出。法令的頒布,正式宣告了日本刀時代的結束,卻不等於日本刀的死亡。它的美學雖不再在實用,卻昇華成為日本傳統精神的「魂」,長駐在日本美學的核心。

日本是在當今全球化環境下,少數依然完善保留自家傳統的民族。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你還會看見日本人穿著和服在鬧市中穿行,產生出一種時空交錯的錯覺。和服今日依然是日本日常生活的重要部份,所以京都商舖譽田屋第十代傳人山口源兵衛依然為製作最精良的束帶而努力。

那是窮十年的努力。

「這就是最終成果。」如是說。他向北野武介紹的,是一條繡滿菊花的金色束帶。「為了得到這種漂亮的結果,我們付出心血如斯。」

生於1948年的他是山口家長子。本來對家族生意興味索然,27歲那年從熟人處看到一條破格新穎的束帶,頓覺束帶也可以「好潮」,遂下定決心領導譽田屋繼續它274年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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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武來訪,山口源兵衛帶他探望三十年來與他緊密合作、專責編織的田村隆。在源兵衛諸多稀奇古怪的要求下,田村隆已經織過不少布料以外的材質,比方說金屬如金、銀、鉑之類。

沒有甚麼是織不了的,田村隆說。「就算他要我織鋼條,我也能夠找出編織的辦法。」

「要多久才能成為像你那樣的編織大師?」北野武問。

「成為任何大師,也須要一生的力氣。」田村隆答。

問題是世界上有多少人為成為獨當一面的大師,願意窮畢生精力?在日本,你可以找到刀劍大師、和紙大師、束帶大師、編織大師……如此構成了一面多元的文化風景。

一生人好好做一件事,對日本人來說是理所當然。

「拍照代表我仍生存,我沒有照相機不行的。」荒木經惟說。在≪北野武 Art Beat ≫系列中,他這一集顯得特別親切。因為北野與荒木二人,早已是老朋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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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他們在新宿酒吧敘舊。北野武選定了十幅他最愛的荒木經惟照片,和他逐一談論。

然後,他們聊到荒木經惟拍的一系列鮮花。

「葬禮時我不要鮮花,我要用這些花的照片做裝飾,所以現在要拍。我要一千張這樣的照片,放在我的葬禮上。我會寫遺囑讓人把我的財產全部用於葬禮。我會用毛筆寫。」荒木經惟邊笑邊道,好像在說誰家的笑話似的。

2008年秋,荒木經惟確診患上前列線癌,隨即入院做手術,但仍無法清除所有癌細胞。現在他一邊進行化療及放射性治療,一邊拍照。

「做任何事都要有激情。拍照時對主角有激情,沖曬後對自己的照片有激情。」他說。

北野武擁有對電影的激情、吉原義人擁有對日本刀的激情堀木繪里子擁有對和紙的激情山口源兵衛擁有對束帶的激情……這還可以無限延伸下去。在日本,沉迷拉麵的叫拉麵達人(たつじん)、沉迷玩具的叫玩具達人、沉迷電車的叫電車控(コン)、沉迷神社寺廟的叫寺社控……這種激情遠因與日本文化傳統的職人精神(手藝人精神)不無關係。

近因則要數1995年。當年,阪神淡路大地震與奧姆真理教沙林毒氣事件同期發生,令日本戰後經濟起飛帶來的商業至上意識形態,瞬間爆破。社會的一跌一碰,成為了日本人停下腳步,反思當前生活的契機。從那天開始,更多人開始思索主流價值以外的可能,最終帶來今日日本社會的多元景象。

對岸的香港也有過類似的成長歷程。

我們的轉捩點發生在2003。當年,SARS 爆發、哥哥從東方文華一躍而下。香港人與香港那年頭彷似一對戰友,共過患難,進而產生了微妙的兄弟情。從此香港人對自己、對本土便有了模糊但確切的反思。2003年至今十一年間,香港社會政治的翻天覆地,或多或少亦是由此而來。

只是與日本不同的是,香港人今日不得不面對一種來自強權的壓力。在這種強權下,反抗、反思、反對都是不被允許的。於是社會只能日益傾重主流價值,只能繼續賺那永遠賺不完的、意義與實物一樣稀薄的鈔票,或者目睹那實際上永遠不會存數取出的銀行存款數字,上升、上升……

分類:生活, 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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