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

是的,歷史在這裡分手/余愚

讀方志恒博士《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 三言兩語,箇中失落之情無法掩蓋。作為十八學者方案的倡議人,我想他這一代及上一代自八十年代開始循民主溫和路缐的同路人一定有不少在現實的尷尬中醒覺過來,以往的居中調停,力求不致社會撕裂的中間路線如上述方案提出在符合基本法的法律框架下擴大提委會的認授性,用公民推薦的方法,得到提委會八分之一成員接納為候選人的方案亦在人大歷史開倒車的一錘定音下付之厥如。
 
在這一群學者中有一個熟悉的面孔,港大政治學系的陳祖為教授,他是我非常尊敬的一位老師。尊敬之情來自他對於理性的執着,每次上課我們學生都能感受他對學問的認真追求。學生們的每一個提問,他都即時在課堂上解答。說是解答,毋寧說是再提出一連串的問題。剛開始看他聽到學生問題後的一臉苦思狀,心中不禁有些不屑,這麼簡單的一條問題,也勞你大教授皺眉頭?及至他把他的思路逐一和盤托出,當中種種的考量、疑問、自我質疑及層層推論令人嘆為觀至。他的身教使當時我這個乳臭未乾、自我感覺良好的大學生體會到何謂追求知識的正確態度。他對任何教條信念都抱持着懷疑的態度,還記得當時學生群中最流行的莫過於自由主義的思潮,他在課堂上便用不斷提問的方式令我們一整班學生顯露出所信仰理論中自我矛盾,無法自圓其說的單薄之處,卻從來沒聽他說一句:「你錯了。」就像他這一位謙謙學者昨晚和其他提出方案的學者代表也出席了在香港添馬公園的「泛民」集會。他在台上指出,中國人大的「政改框架」決定,限制了有不同政見人士參選香港特區行政長官選舉,顯示北京政府已經背棄了80年代「民主治港」承諾,他們感到失望和憤慨,形容「對話之路已盡、民主之心不死」。一個如此執着於理性討論問題,在對話中尋求真理的學者竟然也道出了「對話之路已盡」之言,可見時局之灰暗,教人神傷。
 
陳祖為教授的身影使我不禁想起了余秋雨筆下《酒公墓》的主角張先生。張先生於二十年代赴美留學,攻讀「邏輯學」,借此希望回國以「邏輯」修整國人思想散漫之處。結果,無人賞識其「邏輯」專業,只能在師範任職英文教師。而後他回鄉遇上幫會強盜被擄。強盜貪其美國留學生的身份令幫會有面子,而逼他成為撰寫文告及往來信件的師爺,幾番嘗試逃脫,結果被打斷雙腿。1949年後,張先生幫鄉政府填寫標語時把「東風壓倒西風」寫成了「西風壓倒東風」而被打成右派。 平反後,他在某處鄉村中學任職英文代課老師,當他在課堂上向學生們解釋"love",何謂「愛」時,惹來哄堂大笑,結果他再也沒有任教職了……
 
近代中國知識分子遇到最大的問題不是追求知識的瓶頸,而是與強權及野蠻文化對話的瓶頸。你若不是要在強權廦蔭下扭曲自己的價值觀及信念,便是要隨時準備對牛彈琴,嘲笑你那你還算是個人物,給你一點反應,表面上說是「有傾有講」,要用你時,你還算個「花瓶」、「師爺」,要狠起來看也沒看你一眼,更枉論拿出來談。在大學的政治理論課上我學到政治權力分好幾種,其中一種就是設訂議程及討論框架的權力,把鳥籠都設好了,任你東西南北,你連把議題擺上會議桌的機會也沒有。你十三學者也好、十八學者也好,都是自說自話而已。
 
拙文《歷史在這裡分手》提到滿清於慈禧後錯失立憲良機,打壓並拖延君主立憲,導致以梁啓超為首的溫和派失勢,從前立憲改革的支持者紛紛倒向激進革命黨。有一位讀者朋友不解地説「難道滿朝文武就沒人讀通歷史,知道危機所在?」我當時沒有直接回答他。其實愈是封閉的強權,越缺乏安全感,任何威脅其執政地位故有利益者均為「敵人」,需要即時鏟除。在一個利益共同體中,就算你不做,別人也會去做。結果往往因為短視的自我保護機制而喪失了長遠雙贏之大局。歷史的吊詭之處便在於你越是壓制反對的聲音,其爆發的反作用力則越大。你越是以強權之勢拖延,將來你想迴轉的餘地便越少。到時你想再找回這些謙厚的「師爺」來緩衝一下權力的矛盾也不一定能再找到幾個像樣,並且有號召力的了。
 
是的,這是一個時代的終結,也是一個新時代的來臨,歷史從此在這裡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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