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舞自由》影評:藝術家應如何回應極權 — 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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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在極權下的成長

舞蹈從來不是單純的娛樂,而是舞者從自我的視角理解世界後,以肢體動作與他者交流的方式,導演Richard Raymond透過四支主要的舞貫穿全戲,在我們眼前呈現舞蹈家(藝術工作者)Afshin Ghaffarian在極權下的成長和反思:

(一)
第一支舞,是女主角Elaheh向Afshin新成立的舞團展示的獨舞。Elaheh的母親本是知名舞蹈家,伊朗政府禁止跳舞後,她亦隨之失去名聲和表演機會,鬱鬱寡歡,最終只能在毒海中死去。於此背景下,Elaheh對舞蹈的喜愛顯得很壓抑,她的舞帶著說不出的難過,有「自哀自憐」的感覺。這段舞形象地反映了藝術家活在極權下的消極一面,他們備受壓迫,無法向大家分享自己鍾愛的事情,只能躲在陰暗處,如泣如訴地繼續自己的事業。

(二)
第二支舞,展現那種孤單能夠透過與同道接觸而得到紓緩。Afshin與Elaheh共舞,不單是一對彼此有意思的男女在互通情愫,亦是兩個舞蹈家在嚴峻環境下互相交流。透過這種交流,他們才能在粗暴政權圍堵的世界中找到出路。本來近乎被扼殺殆盡的藝術,亦可以在理解它的同道身上,得到喘息空間,恢復發芽生長的可能。

(三)
上述兩支舞都在私人空間內進行,如果只是維持這個程度(秘密的興趣),那麼藝術家與政權的衝突還不算明顯。然而,大部份藝術都帶有與公眾分享的特性,要充分實現藝術工作者的價值,還是得把作品帶出安全線外,如此,專制政權的打壓就成了必須面對的困難。

沙漠中起舞,是本片英文名《Desert Dancer》點出的高潮所在,亦是Afshin為了打破束縛而作出的嘗試。他不希望藝術只能在私人領域內「自哀自憐」(回應Elaheh開始時的獨舞),他想讓友人和大眾都參與其中,所以決定在沙漠此一偏遠的場所演出,試圖避開政權的監視–作為全套電影的精華所在,這段舞的感染力極強,我本想用文字為讀者描繪出來,奈何成效不佳,所以乾脆大筆一刪,留待觀眾入場細心欣賞好了(笑)。

稍作補充的是,這段舞固然反映了Afshin自覺地將藝術由私人領域推展到公眾領域,但我們不宜過於高估他在策劃這場表演時的反抗意識。在沙漠演出,本來就有遠離監視耳目,避開正面衝突的意思。Afshin說:「我們可去沙漠表演,呼吸自由空氣,哪怕只有短暫一刻,我別無所求。」聽得出他的願望其實很卑微,可高壓政權就連這樣也不允許!隨著政局緊張而發生的一連串壓迫、追捕,Afshin最終還是得踏上流亡海外的路途。

(四)
可以說,直至來到巴黎,清楚自己身無退路的此刻,Afshin才整合好自己的憤怒和悲痛:他確認,極權這張網,愈躲避它只會收得愈緊,所以就算不願意也好,你還是得去抵抗它。於是乎,我們迎來電影第四支重要的舞–無任何服飾道具幫忙的Afshin站在舞台中心,高舉拳頭,向巴黎、向世界揭露伊朗政府的種種不公,實現Elaheh跟他說的那句:「舞蹈可能是一切,揮手道別,虔誠禱告,又或者是,高舉拳頭,為信念而戰。」

Afshin本來絕不是熱衷政治的人物,電影初期有個細節是,朋友推薦他聽反政權的頻道,他想也不想就轉看舞蹈影片了。然而,活在不公的政權下,他漸漸覺醒到作為藝術家和公民的責任:由沉默到反抗;由個人到公眾,每一隻舞都代表了Afshin的進步,見證他成長的軌跡。到最後,他終於壯大到能夠站在世界面前,為公義和同胞發聲,但與此同時,歸家的路也被斷絕了。正是如此悲痛地實現自己理想,Afshin的故事才會這麼令觀眾動容吧!

扯談

這裡想和大家探討一個延伸問題,那就是,藝術作品應該涉及政治教化嗎?儒家經典《樂記》說:「樂也者,聖人之所樂也,而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風易俗,故先王著其教焉。」明顯將藝術與政治教化連在一起;與之相對,唯美主義者認為創作人應該為藝術而藝術,他們的代表人王爾德說:「書無所謂道德的或不道德的。書有寫得好的或寫得糟的。僅此而已。」

哪邊才是正確呢?我想藝術終歸要由心而發,勉強政治體會不深的人寫政治,最終只會得來文革式的「假大空」作品;我亦不認為無關政治教化的創作不可以是好創作,否則王爾德和濟慈等人的作品也不會流傳這麼久了。

問題是,藝術既是一個人心像的反映,而心像毫無疑問會受到創作者的具體處境影響。在高壓政治下生活,很難想像一個藝術工作者真能完全獨立於政治而存在。
在此不是請大家將政治立場和教條硬生生地塞進作品,絕對不是那樣,而是,作為一個藝術工作者,我覺得我們應該「誠實地」呈現內心的景象,受政治波及的部份有多少,就如實地表達多少,不避諱,亦不加鹽加醋,如此足矣。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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