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和平美學 — 楊天帥

Gaza_Beach

我想在此宣揚一種新的美學形式,我想在此推動一個藝術時代的來臨。

因為從阿姆斯特丹國家博物館步出的一刻,我從未為藝術感到如此無力過。在博物館裡面,我花了近半小時佇立在林布蘭特的≪夜巡≫面前,細讀博物館為公眾準備的資料,觀察畫中一切「應該注意」的細節,比方說一個特別明亮的人形,一條畫得特別隨便的狗,一條舉起示意前行的臂……我還讀了英國才子 Alain de Bottom 的 Art is therapy ,從他張貼在館內各處的大幅便條,看他示範如何用藝術治療種種人間文明病症。

然後我從博物館離開。那天烈日當空,目逆數十個興奮的遊客好像天真爛漫的小孩那樣,在 AMSTERDAM 字樣的大型雕塑處爬上爬下,拍照留念。更多正在漫漫渡假的人們在大片草地上野餐、午睡、踢球、遛狗。好一個美好的時光,就連狗也顯得神清氣爽,趾高氣揚。牠們需要擔憂的事情甚至比人類還少。在許多文明國家,虐畜是犯法的。牠們的尊嚴得到保障。

然後我也躺在草地上,用平板電腦翻看新聞。一架民航飛機被擊落,兩方互相推卸責任。俄國把軍隊調到烏克蘭邊疆,伺機而動。伊拉克和沙姆伊斯蘭國 (ISIS) 繼續攻城掠地,殺進黎巴嫩。美國為空襲亮綠燈。可這些已不再是傳媒和公眾關注的話題,因為走筆之際,以色列攻打加沙已導致1940人死亡,當中1354人是平民,415人是孩子。

在這樣的語境下,我再次思索一下林布蘭特照亮一個孩子的意義。

幾乎沒有任何意義。藝術的力量?寫了藝術這麼多年,這問題不可能沒思考過。我一向給自己的答案是藝術有緩解衝突、打開新角度、推動文明發展的作用。因為文明發展了,所以人類社會向好的方向邁進了一步。我如是想。藝術能夠反映人文關懷、為人類社會留下非物質遺產……如果你去問聯合國教科文組織藝術的意義,他們理應給你同樣的答案。

可真的是這樣嗎?特別是當代藝術,因為它消除了藝術定義的問題,令視覺藝術討論得以從某種特定的階層和形式,擴展到整個社會、經濟、文化的領域。後現代藝術百花齊放,人們理應能夠認知到世界沒有必然的正確或錯誤,只有多元論述。因為它承諾的是一個更開放、更包容、更強調個人尊嚴的世界,所以我才會為藝術效力。

然而事實是這個承諾從來未曾兌現。世界並沒有因為多元而變得美好起來──最少沒有美好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程度。天災人禍依然,像洪水一樣湧至,而且有增無減。無論在有藝術還是無藝術的角落,人們依然為著無稽的理由自相殘殺,或為一己之利而貪污、敲詐。藝術沒能拯救北極熊。牠正擠身在小得不能再小的冰塊上餓死。藝術沒能拯救魚兒。牠正在海洋裡默然無語地吸啜福島核電站排放的污水,坐以待斃。高呼多元自由的當代藝術在這些議題上發揮不出它自我幻想的意義。

因此在此時此刻此狀況下,我認為有必要把已經碎片化的美學思潮再次湊合起來。這個世界已經到了非認真談「和平」不可的地步。我簡單地稱之為「和平美學」──在這種美學下,一切藝術以至生活舉皆以促進「和平」為美的量度準則。這裡的「和平」是廣義的,它不與戰爭相對,而是一種遍及各方各面的社會氛圍。在這種氛圍下,人們共處而不作惡性競爭,生命不以物種、種族、膚色、國界、性別等劃分,而統統歸納於一體的「生命」裡面。「生命」整體認可個體的特點,而個體亦以整體為行事考量原則。在「和平美學」裡面,沒有人權和主權的爭辯,因為人權就是主權。

在上述語境下,「和平美學」是恢宏的。但它也是微細的,親切的。和平美學者的目標是把世界活得更好,而其所採取的手段是實踐某種生活模式。所以「和平美學」也是一種生活美學,它不是純粹高舉一面寫道 PEACE 的標語,它的決定滲透生活裡面每一個細節。和平美學者會問,此刻你穿甚麼、吃甚麼、住甚麼、搭乘甚麼,是否有視整體和平為考慮因素?你穿的運動鞋來自哪裡?甚麼人拿怎樣的工資把它造出來?你吃的新鮮魚生來自哪裡?空運它來到你面前的飛機令地球升溫了多少?地球升溫又殺害了多少生命?當和平美學者過完一天,在晚上就寢前,他必然會如此自我質問:「我今日有為和平付出了嗎?」因為這是他對「美」的追求。

一個和平美學者必然是艱苦的,因為他很快會意識到自己處身的世界是多麼醜陋。他也必須承受自己和主流價值觀的差異,因在和平美學的語境下,一切被泛指為「美」的山珍海錯、珠光寶氣,其實盡是「醜」,那只是利用世界整體資源分布不平衡滿足個人利慾。他甚至會食難嚥,寢難眠,只因為他知道每一刻都有一名無辜者正在世界的哪個角落,因為不和平而死去。

然而和平美學者也是幸福的。因為他知道他所追求的美,緊密地與世界的福祉聯繫起來;也因為他知道,他的努力正讓世界變得漂亮些,再漂亮些。和平美學者是一個藝術家,他的畫布叫做世界。

你願意從今日起戴上和平美學的徽章嗎?

(原文刊於 Hi-藝術)

分類:社會, 藝術, 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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