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主場藝術(一)/楊天帥

主場藝術

早在他成名以前我就聽過他的名字。但我不認識他,那時候他還是一個名不經傳的藝術工作者。作品發表過一些,但總無人搭理。後來我從我們一個共通朋友口中得知他有一條大計:先不搞創作,轉而花兩年搞政治。搞政治易紅,人紅了做什麼都是焦點,當然這也包括藝術在內。這麼一來,他的作品就能得到關注。

悲劇是他成功了,一切如他所料。

香港文化圈就是處於這樣一種氛圍:你的政治取態左右了你的名聲。對大部分傳媒和它們的讀者來說,一個創作人搞什麼其實無所謂,只要在政治立場上傾得埋,就是佳作;割蓆者就是垃圾。

而「主場藝術」看藝術,抱持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辦法。我們不讓藝術告訴你「你有多對」,而是讓它提醒你,或許你想錯了或忽略了什麼。不必全錯,但也一定不是全對,因為世界從來就不是黑白分明的。藝術的語言委婉卻有力。它讓你感動,或給你一些暗示,或提出一些處境,這些感動或暗示或處境就讓你自然而然想通,發現世界除了0和1以外,還有無盡可能。於是藝術就帶來了多元思考的契機。小則解決與情人的衝突,大則砸碎極權主義的洗腦,都因這契機而起。

所以我幹主場藝術,總是力圖借助文化,突顯那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締造改革的機會。為了達到這一點,首先版面觀點必須盡可能中立。

作為編輯我盡量相信一切,同時質疑一切;一方面熱情關心社會文化事件發展,另一方面也冷漠對待任何發言者的話語。藝術版否定一切被認為是全對或全錯的事,其挑戰的對象是如此廣,有時甚至涉及主場主版的立場本身。正如假若香港有文化局,它也應該挑戰政府那樣。

這種營運方針的結果是,主場藝術成為了本土文化界的議事廳。在這個議事廳中,關鍵不在話語好與不好的判斷,而在產生的觀點夠不夠深和廣。產生觀點的工作和功勞全歸作者,而編輯則以這議事廳的侍應或管家身分出現,給議事員斟斟茶,遞遞水,或者抹抹橫飛的口水。當然偶爾楊天帥也會以他的身分發聲,但楊天帥就是楊天帥,楊天帥的文章只能代表我一種觀點。所以楊天帥又分成了賈雅緻(假阿 G)和曾祖冶(假雅緻的反面)二人,加上後來新成員吉瞑水(真有其人),四個編輯有時一唱一和,有時互嘲互諷;有時講理,有時荒唐;有時引起讀者共鳴,有時則被讀者狠批。

但終究還是被讀者狠批好。難道為了帶來改變而「挑戰主流」,不就是引起爭議嗎?引起爭議,不正是被主流討厭嗎?人人讚好又到底挑戰了哪門子的主流?因此主場藝術總是在作者的文章多like時伸一腳,有意無意講句「有乜咁把炮」;少like時抬一下,讚揚「寫得藝術文化係咁㗎啦」。尤其當所謂文化界在某一議題上意見漸趨一元或二元,出現從反動者(rebels)蛻變成反動機構 (rebelious institution) 的迹象,主場藝術往往更加落力把矛頭指向文化界本身,推動反動者本身思考更趨多元,以發現反動機構的局限。事實上,主場藝術不下一次就某些議題被文化界主流怒插、狂片。面對群情洶湧,通常我會把責任推給不存在的曾編曾祖冶先生,內心則暗喜:主場藝術又成功搞事了。

因為當一個社群的藝術終有一日也要講「政治正確」,那就是這個社群失去新陳代謝能力之日,即它死去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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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場藝術(二)
主場藝術(三)
主場藝術(四)

(作者按:本文不代表主場新聞及主場藝術立場)

原文載於明報世紀版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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