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

雜念成章-甘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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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甘仔 @ 游城客書 Blossomseverywhere,土生土長香港人;三間大學的畢業生;為了一個承諾而「昭君出塞」,現居於美國紐約上州。

攝氏(Celsius)零下十幾二十度的氣温,斷斷續續的維持了三四個月,三月天不見春暖花開,窓外卻還有片片飄雪;太陽也着實狠心,居然捨棄了大地。有好幾天,凍到我經脈都要停止運行了;為了令自己好過一點,我開始學本地人看華氏温度(Fahrenheit)1,因為數字比較可觀!

從福爾摩斯的故事裏發現,原來十九世紀末的時候,英國人是用華氏温度的,他們把這個習慣帶到了美國,到了現在,雖然連英國都已普遍沿用攝氏來做温度單位,但這個獨立了二百多年的國家,卻沒有摒棄華氏温度。就好像昔日的一些廣東話用語,在香港已不會聽到,但在馬來西亞的吉隆坡,卻隨處可聽,例如他們會說:「雲頂好好聊。」 「好好聊」即是我們說的「好好玩」,當下恍然大悟,我們現在講的「無聊」,原本的解釋大概就是「無得玩」,無得玩又的確是無聊。時間的巨輪不斷地轉,歷史的畫册總會沾染了當權者喜好的顏色,但這些蛛絲馬跡,卻含蓄地透露了各地先祖的一些來龍去脈。

又重看了一遍任白主演的<帝女花>。尼尼聽不懂廣東話,見我邊看邊拭淚,只知道是悲劇一場,不曉得箇中曲折。記得讀小學的時候,第一次在電視上看這齣粵劇,非常震撼,驚嘆世上竟有這樣優美的曲詞(當時並不完全明白),尼姑打扮的白雪仙更令我着迷;自此我天天晚上吵着要重看。不知道爸爸是想捉弄大家,抑或他自己也喜歡看,每晚「開飯」之時,即使我還未開始叫囂,他也會固意問我要不要看<帝女花>?我當然「舉腳贊成」,結果一家人被迫連續看了足足一個月!故事裏面的一情一節,各人物的一顰一笑,大家差不多都耳熟能詳,當年我只知情節緊湊,如今重看,竟按捺不住感同身受…… 國破還有山河在,真正的滅絕,不用兵臨城下,卻是華衣美服,遮蔽了空洞而無所依歸的人心。

也許,不管生在甚麼時代,人總要學習謀生的技術,但人生在世,總有情感想要抒發,總有義理必須倚傍,不可能只懂得謀生的技能。成長是一件艱難的事,歷代的「過來人」,把自己累積經年的生活智慧與知識,透過世代相傳的語言和文字留給自己的子孫,以表示對他們穿越時空的眷顧。在香港長大,很多時候都在學習在城市裏謀生的本領,關於先祖的一切,學校一般不太重視。結果,沒有好好認識先祖的苦難,缺乏前車可鑒,我們的成長比別人艱難;沒有深入接觸先祖的品味(例如琴棋書畫),我們只知道時尚,卻難體會恒久的美…… 猶幸此地保留了古老的語言和文字,只要稍加探索,還是有機會學習先祖的一切,得到先祖的祝福。萬一連語言和文字都沒落了,我們還可以怎樣上達祖先?無根無本,我們又可以留些什麼給下一代?老子說:「不失其所者久2。」 沒有了根本,人就不知其所,連自己失去什麼都不清楚;無情可依、無理可傍,就談不上長久,因為從未活過。這一種滅絕乾淨俐落,不需敵人手執兵刃,人只要忘了根本,即使仍呼吸着卻已然斷魂,生生世世如何繁衍,後代們也再無立身為人之日。改朝換代時也勢也,或許無法抵禦,但守護根本,卻是平民百姓的事業。毁滅自己的語言與文字,就等於斷絶根本,子孫再不認識、不懂欣賞先祖的一切,難道代代相傳的意義,只要保存骨肉血脈就算完滿了?

小時候,小貓子久不久就會送我和小雯到外婆家小住一兩日,而每次回程之時,我和小雯3因為捨不得離開,總會不受控制的啕嚎大哭,好像以後再無相見之日一樣,哭到大人們也沒了主意;長大以後,面對喜愛的人物,我總是說不出再見,即使說了,仍然要回首再回首,直到對方從我的視線消失才安心,好像一生下來就註定要被愛別離4不斷折磨。然而,一句說話,給了我旅居異鄉的勇氣。某天,一位師長對我說:「The world is your oyster5」,那以後,雖然捨不得與家鄉和親人揮手,雖然一次又一次墮入愛別離的苦難當中,但原來一個人,是可以在世上任何一個角落居住、感受生活的。而在這「活在異鄉為異客」6的歳月裏,我漸漸地對托馬斯曼(Thomas Mann) 看待家鄉的心情7有了多一些的領悟。他說過,有他的地方就是他的家鄉,因為他帶着了家鄉的文化。原來,一個人的家鄉,不是說離開就不見了的。每個人的行李箱裏,不知不覺都帶着自己的家鄉,又或者說,每個人,本來就是自己家鄉的一部份。只要尊重、認識、欣賞自己和別人的先祖與文化;家鄉,就在足下。

1 華氏温度 = 攝氏温度 x 9/5 + 32

2出自老子<道德經>第三十三章。非常精警的一章(必讀!!!),不能單看字面,要細心推敲意思。全文是:「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勝人者有力,自勝者強。知足者富。強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壽。」

3事實上,小雯一見我哭,不問原由就會立即跟着哭 (到現在仍是一樣),絶無欺場。

4愛別離,人生八苦之一。

5 The world is one’s oyster,比喻人可以想做就做,想去何處都可以。我是在英國的時候聽到這句話的,大抵倫敦地下鐵的oyster card也有這個含意。

6 原文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逄佳節倍思親……」王維<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

7 Thomas Mann:Where I am, there is Germany. I carry German culture in me.

分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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