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戰爭時期的藝術:巴勒斯坦的藝術雙年展/查映嵐

不久前全球才為足球狂歡了數周,世界盃的熱鬧還留有餘溫,7月16日在加沙就有四個小孩踢足球時遭以軍炸死,最小的只得九歲,都是漁夫的孩子。衛報記者 Peter Beaumont 目擊事發經過:第一個炸彈掉下,爆炸,濃煙冒起,本來在玩的孩子們向着數百米外的酒店拔足狂奔,酒店住着許多在加沙採訪的記者,他們清楚看見逃跑的都是孩子。然後,第二個炸彈落下, 轟-- 發射的人很明顯調整了方向,對準在跑的那幾個小人影──記者們大叫:「他們只是小孩!」吵鬧、哭號聲四起,有人呼救,有人跑向沙灘,有人替傷者急救。

只是那四個變成屍體的小孩,已經不能再跑,也不能再踢足球。

幾年前,稍為和平一點的時候,巴勒斯坦藝術家 Khaled Jarrar 在耶路撒冷目睹一群小孩不小心把足球踢到隔離牆後面拿不回來。牆在電視畫面上看來似乎中立、無害,這樁小事卻反映了它對巴人日常生活的影響。聯合國貿易與發展會議(UNCTAD)去年指出,多得以色列的隔離政策,東耶路撒冷內的巴籍兒童有82%屬貧窮人口。這些小孩很早就要分擔家務和工作,他們的娛樂本來就很有限,以色列政府築的牆,更進一步蠶蝕他們僅有的活動空間。Jarrar 後來在拍攝紀錄片《Infiltrators》的空檔帶上鑿子和鐵鎚,偷偷削走約旦河西岸的混凝土牆,當時他還未想到要用那些碎片來做甚麼,紀錄片完成後,那些冰冷的混凝土碎屑成為了《Upcycle》項目的起點。「我想製作一系列的物件,讓大家看看我們可以如何轉化隔離牆,日後我們或可用那些材料來建屋或學校。我絕對反對美化這堵牆,但我們可以使用它,把這樣醜惡的東西變成美好。」藝術家如是說。系列的第一件作品《Concrete》,是他用混凝土模造的足球,在第一屆「卡蘭蒂亞國際」(Qalandiya International﹣QI)中展出。

Khaled Jarrar《Concrete》

對於巴勒斯坦人來說,卡蘭蒂亞(或譯蓋蘭迪耶)是一個惡名昭著的地方。它是以巴之間的一個關卡,豎立着七米半高的隔離牆,要是在 Google 搜尋「Qalandiya」的話,會看到大量鐵欄柵的圖片(有必要弄得像動物園的獸籠嗎?),裡面擠滿巴人,他們為了工作、求醫等不同理由,等着經過關卡去東耶路撒冷,而其實他們當中有不少人本來就是那邊的居民,現在卻必須如此艱難地往還關卡的兩邊。卡蘭蒂亞也是附近一個難民營的名稱,貧民窟內以軍與巴籍青年的衝突時有發生。對於今天的巴勒斯坦人來說,卡蘭蒂亞意味着隔離與壓逼,但其實它同時是一條古老的村落,也是英屬巴勒斯坦託管地首個國際機場的所在;這個地方曾經是巴人通往世界的窗口,現在卻淪為孤立的象徵,對於巴人來說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

A. M. Qattan Foundation 是 QI 其中一個主辦機構,它的總監 Mahmoud Abu Hashhash 說:「整整一代人根本不知道卡蘭蒂亞是村莊並曾是國際機場,甚至連那裡有難民營也不知道。他們以為卡蘭蒂亞只是關卡的名稱。」卡蘭蒂亞關卡就在從前的跑道附近,紀錄片導演 Nahed Awwad 知道後,決定訪問那些曾在機場工作或在那裡搭過飛機出國的巴人,他們口中那個「距家五分鐘」的機場,跟如今困在圍牆後的蕭條之地形成強烈對比,影片《5 Minutes from Home》後來在 QI 放映。策劃者選擇以此地名為麾,召喚文化人重奪巴勒斯坦的歴史:拒絕遺忘,正是反抗的起點。

1959年,卡蘭蒂亞機場的旅客

同時,一眾策劃者不以 Biennial 為名稱,意欲避免典型西方雙年展的操作邏輯:整個 QI 沒有大型的核心展覽,活動散落於城鄉多個地點,真正實現去中心化。包括 A. M. Qattan Foundation、Al-Hoash 及巴勒斯坦國際藝術學院(IAAP)在內的七家文化機構一直各有支持本土文化的項目,主腦們想到何不整合成一個大型藝術活動,以爭取更多的國際關注,於是2012年有了第一屆的 QI,分佈於耶路撒冷、拉馬拉(Ramallah)、拿撒勒和巴勒斯坦各地的村落。除了多個展覽,活動還包括公共藝術、表演、講座、研討會、放映會、導賞團等,策劃工作絕不輕鬆,在巴勒斯坦尤甚。舉個簡單的例子:耶路撒冷和拉馬拉的場地之間只相距十多公里,車程應在半小時內,但雙城之間有隔離牆,巴勒斯坦人要是沒有批文的話根本去不到另一邊;就算有批文也可能要花上一整天才過得到關,甚至有批文也會無故被拒絕「過境」。就在幾天前,上面提過的藝術家 Khaled Jarrar 在約旦河西岸的亞倫比橋苦候出境整整六小時,結果因「安全理由」被拒,原定要到紐約參加的開幕活動被迫取消,而且在等待時無故被以色列士兵稱為「垃圾」,事後他向媒體表達他的憤慨。這種羞辱根本經常發生在巴人身上,Jarrar 自己的成名作正是以此為題材,然而大多數受辱的巴人根本沒有發聲的渠道,除了默默承受這些大大小小的欺侮,他們別無選擇。

QI 以重建巴勒斯坦人的文化認同為目標,展出的作品多指涉巴勒斯坦歴史與傳統文化。「2012年度年輕藝術家獎」(YAYA)得主 Jumana Manna 在東耶路撒冷的老酒店取景,在短片中回溯二十世紀初的巴勒斯坦中產文化,就像世紀末的巴黎和維也納,那是咖啡館興旺的年代──是的,巴勒斯坦也有中產階級,也有精緻文化,它在以色列立國前不是一塊蠻荒地,那裡的人也並非從一開始就是難民、流亡者、二等公民、恐怖分子。是誰令他們三餐不繼,失去土地家園,只能苟且偷生而再也沒有優雅的餘裕?

已故藝術家 Mustafa al-Hallaj 的回顧展是當時的焦點之一,Al-Hallaj 被公認為當代阿拉伯平面藝術的代表人物,1948年後流亡黎巴嫩和敍利亞,2002年,他在大馬士革的工作室失火,他為了搶救作品而死於火災,結束傳奇一生。他的代表作《Improvisations of Life》,由古代迦南傳說開始,以繪畫敍述當地人民自公元前11世紀至今的歴史,神祗、惡魔、飛鳥、走獸逐一登場, 全長達114米的作品極其壯麗,試圖召喚遠祖的古老記憶。

Mustafa al-Hallaj《Improvisations of Life》

在視覺藝術以外,建築和文化遺產也是 QI 2012 的重點。約旦河西岸的建築保育機構 Riwaq 設計了 Gestures in Time 項目,邀請當地及國際藝術家在四個村落的公共空間進行創作,同時舉辦一系列的鄉鎮導賞、表演、講座等活動,但更重要的是 Riwaq 推動的古蹟修復行動。以 Dhahariya 為例,這座小鎮的舊城區圍繞拜占庭時代的堡壘興建,後來卻幾近荒廢,隨着 Riwaq 完成修復,法院和社區中心都進駐了舊城區,年輕人更在那裡籌組了西岸南部首個民間電台,這不僅是成功的古蹟活化案例,被邊緣化的社群重新發現自身的歴史,為故鄉的文化復興深感驕傲,有助鞏固他們的身份認同。Dhahariya 是 Riwaq 當時計劃修復的五十個老區之一,當中除了有保育與美化鄉鎮的考慮,計劃更在各地締造了很多職位,這在失業率高企、貧窮問題嚴重的巴勒斯坦尤其重要。

巴勒斯坦古蹟

觀乎現在的局勢,原定今年十月開幕的第二屆 QI 能否如期舉行還是未知之數。收筆之際看到新聞,以色列矢言摧毀哈馬斯的火箭炮儲備,預期將繼續加強攻勢,而巴勒斯坦人的死亡數字已經增至超過500人,傷者更是不計其數。在加沙炮火漫天、死傷枕藉之際,西岸的藝術家和策展人們若繼續籌辦雙年展會不會太奢侈、離地甚至冷漠?面對槍炮,藝術顯得那麼羸弱,它無法阻止任何不幸發生,於是死亡繼續踐踏生命裡的一切美好,我們只能眼睜睜見證它的粉碎,隔着硝煙,看那些來不及長大的孩子半埋在沙土中,啞然不能平復。然而當國際主流媒體因為政治取態而不斷生產偏頗的報導,將巴勒斯坦人約化醜化成極端回教徒和恐怖分子,合理化以色列的暴行,或者藝術家能做的,就只有繼續把親歴的暴力與苦難變成作品,從感官入手,強化並豐富人民的身份認同,同時也通過卡蘭蒂亞,讓更多人由另一個角度認識巴勒斯坦。拒絕默默接受壓迫者的論述,用盡一切可能的渠道,向人民和國際社會大聲呼喊出他們所知道的巴勒斯坦,這就是他們的抵抗,卑微,絕望,卻也只能這樣。甚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在戰爭報導以外,看到一個不一樣的巴勒斯坦?

分類:藝術

Tagged as: ,

發表迴響

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

WordPress.com 標誌

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com 帳號。 登出 /  變更 )

Google+ photo

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 帳號。 登出 /  變更 )

Twitter picture

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 登出 /  變更 )

Facebook照片

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 登出 /  變更 )

連結到 %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