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衙前圍的最後時光(二)/查映嵐

山口潔子《衙前圍》

衙前圍小史
衙前圍村是香港市區現存最後一條圍村,過去曾是一條三姓村,村民以吳、陳、李三族為主。吳氏族人認為祖先吳成達於南宋末年開基,但此說已無從稽考;而陳李二氏則分別在明清二朝南來九龍。無論如何,根據夏思義博士的研究,衙前圍的天后廟建於元至正十四年(1354),即使只是以廟齡計算,衙前圍村少說也有660歲了。

歴史學家張瑞威在《拆村:消逝的九龍村落》一書中表示,九龍的村落自清初至今經歴了三次重大打擊。第一次是清康熙元年(1662)遷界令。清初,鄭成功沿海抗清,朝廷為絕濟台灣之思而厲行遷界令,逼沿海居民遷往內陸,整個香港地區都受影響,衙前圍當然未能倖免。廣東巡撫突然下令三日內「盡夷其地,空其人民」,沿海居民倉促離家,又以為回村指日可待,不少人沒有做好準備,結果沿途糧盡,被逼賣兒賣女,甚至舉家自盡,衙前圍吳氏後人於族譜記曰:「清初,海氛未靖,遷民以避,輾轉流亡,慘不忍述。」衙前圍陳、吳、李三姓族人在遷界令撤除(1669)後重返原址建村,歷半世紀,至雍正二年(1724)才重修圍牆,圍村得名「慶有餘圍」。

第二次是日治時期。日軍因戰略原因要擴建啟德機場,下令拆遷附近村落,時任衙前圍鄉長吳渭池聯同附近其他村落勉力與日軍交涉,雖然最後只保得住衙前圍一村,但也總算成功游說日人在九龍塘搭建石屋安置被逼遷鄉民。據村民口述,當時擴建機場的工人中包括青壯村民,他們故意消極怠工,拖延工程進度,雖勢孤力弱也為抗戰出過一分力。

至於第三次打擊,就是戰後至今的市區重建項目。其實早在60年代,港英政府就曾提出徵用衙前圍作徙置區,要求村民到荃灣另建新村,但當時村民告上倫敦高院並勝訴,拆村之事遂不了了之。今天我們看見的衙前圍村,是經歴海盜、清廷、流寇、日軍、港英的威脅,在風雨飄搖的歴史中存活下來的,釘子村生命力實在強韌,無奈長實自八十年代開始收購村內業權,近年與市建局聯手更是如虎添翼,小小圍村如何抵擋得了?小屋一間接一間被收購、清拆,吳陳李三族已悉數遷出,如今村子僅餘最後一口氣,瀕臨消失,只餘下長居於衙前圍村的幾位非原居民繼續抗爭。

問:衙前圍村為何不是古蹟?
看到這裡你大概要問:既然衙前圍村這麼古舊,為甚麼沒有被劃為古蹟?早於1994年,古物諮詢委員會(古諮會)經勘察後評定衙前圍村沒有古蹟特質,原因是村內大部份房屋經過改建,城牆、護城河和吊橋已消失,所以沒有原址保留的價值。香港的保育法例着重單幢建築物結構、物料、工藝的歴史價值,經改建的建築群,即使具有重要社會文化意義,也是不受保護的。

得古諮會開路,政府在1996年批准土地發展公司(2001年改組成市建局)進行收購和重建,此後土發和長實成為業權收購的競爭對手;2002年,長實在取得逾五成業權後,更提出一屋換兩樓加30萬現金的優厚條件,誘使居民出售業權。村民在當時的鄉長吳九領導下,一直希望爭取土發/市建局全數買下圍村業權,完整保留衙前圍村,為此鄉長不斷向訪客解說宋帝昺與衙前圍村的淵源,試圖從歴史中尋找保留衙前圍的理據。但他們一邊爭取,長實一邊實行「購一間、拆一間」的策略,務求在收購的同時破壞圍村的保育價值,令餘下的村民打消保存圍村的念頭。到了2003年,時任房屋及規劃地政局局長孫明揚宣布,由於圍村大部份屋宇已清拆,難以恢復舊貌,決定放棄將圍村列為受保護古蹟;翌年長實增持業權至接近七成,鄉長吳九也終於把祖屋售予長實,大地產商至此取得「階段性勝利」。

不過,根據古諮會在2007年秋的會議紀錄,有委員指出曾在圍村發現一些以木樑和石樑建造的村屋,大概可追溯至清朝至戰後時期,也就是說,即使是在2003年孫明揚宣布衙前圍村不予保留後,村內其實仍然留有上百年的老屋。2006年,市建局聘請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育顧問盧光裕帶領小組制訂項目的保育策略;2007年,市建局宣布與長實合作,同年向立法會提交文件,根據顧問建議制定「以保育為主題」的重建計劃,提出保存天后宮、門樓、「慶有餘」牌匾、中軸線、街巷佈局及中軸線兩旁的舊村屋、圍村原有佈局,重塑昔日圍村風貌,並在可行的情況下,保留原有樹木及透過垂直綠化建立綠化緩衝區。當年長春社亦曾建議市建局把衙前圍和啟德河一同活化;找出原有圍牆位置後修復圍牆;除中軸線八間房屋外逐一評估圍內房屋,如有一定特色應盡量修復及保留。

仔細讀過七年前的方案,再看眼前一片蕭條的圍村,簡直覺得匪夷所思。沒錯,天后宮、門樓、「慶有餘」牌匾、中軸線還是會保留下來,暫未知日後的「保育公園」會否留下圍村原有佈局,但除此之外,實在看不出市建局有盡可能保育圍村的意願。市建局對待古蹟的態度也相當兒戲,去年秋街坊嘗試阻止局方拆卸村口石屋,這座以紅磚與麻石為主要建材的房子,竟然就是局方曾在「保育方案」中允諾保留的其中一間舊屋。市建局的解釋是石屋結構有嚴重問題,但原來局方在收購古屋後從未進行任何復修或加固工程,丟空的房子日曬雨淋、自然風化,然後有一天房子「意外地」出現結構問題,所以二話不說就把它拆了。
多得市建局的疏忽與無能,或是「特別的迫遷手段」,一座古蹟無端被毀,但局方卻不知為何完全不用承擔責任,毋須向居民和廣大市民交代,更不用作出任何補救措施,市建局之特權由此可見一斑。

參考書籍:
張瑞威《拆村:消逝的九龍村落》(三聯 2013)
蘇萬興《衙前圍:消失中的市區最後圍村》(中華 2013)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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