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衙前圍的最後時光(一)/查映嵐

6月29日,星期天,聞說衙前圍村清拆在即,便跑去趁墟。那是我第一次去衙前圍村。到達之際,幾位村民正在市墟輪流分享想法,人群旁邊是糖水檔,天時暑熱,我要了一杯冰涼的自家製紅豆沙,拿到找贖正想走開,卻被姨姨急忙叫住:原來是我沒看清價錢,多付了五元。再旁邊有婆婆擺賣手製布袋,不同款式顏色,大部分上面都縫上鮮黃色小雞,我看中一個沒小雞的花布袋,做平日的午飯小袋剛好,盛惠六十元。婆婆說:「全部都係我自己整㗎!最快都要個幾鐘做一個,我人工都要四十五蚊啦!」說着得戚嘻嘻笑。近村口的一邊,有一些年青人擺攤,售賣衣飾,市墟另一端則是兩家飛髮舖,包括著名的「姜毅理髮檔」,其實都是用竹和布搭的棚,幾把椅子、幾塊鏡,已經是飛髮舖了,不少熟客一邊等着郭生和他的妹妹們給他們剪個廿蚊的靚髮,一邊打牙骹。

村民分享環節後,是刀仔佬范先生示範造刀的環節,帳蓬內刀仔和工具整齊排開,范生講述他伯爺在五十年代開始這門生意,伯爺死後由他接手,刀仔包括瓜刨、菜心刀、專開椰子榴槤的圓頭刀、開水仙球的刀、蠔刀,每一把都大有學問。以瓜刨為例,師傅要調較最適合刨皮的角度,再逐把打磨,這樣的刀在菜市場是工人恩物,機器啤出來刀沒法與之相比。這樣說好像很沒常識,但最神奇是原來拆竹棚也有專用的刀!據說行內只有范生在造棚鈎刀,用上特別的鋼材,他把代表作命名為「峯鋼棚刀」。范生最喜歡送貨到地盤,最好是兩三層高的村屋,這樣他等拆棚師傅下來收貨時可以看他們工作,看着他們嚓嚓嚓飛快切斷尼龍篾,好有滿足感。

「啲師傅喺棚度嗌落嚟話,你啲刀好好用呀, 一句說話,甜到入心。」范生一邊示範造刀一邊說。那時天空還未下起雨,陽光極盛,一群素不相識的人專注傾聽小刀故事,好像對當天的高溫渾然未覺。我在那裡,聽過范生說他的小確幸,然後繞到村口,村子的標誌「慶有餘」牌坊和旁邊的林德宣中醫館還好端端,一切看起來就像老百姓過的尋常日子﹣﹣然而一旦穿過門樓,卻彷如異度空間,村外明明還生機勃發,裡面原來已無異於廢墟。窄巷的混凝土早已失修崩裂,鐵絲網、鋅鐵板,圈起小幅小幅的土地,所以還看得出房子原本的範圍,有一家還遺下幾近完好的老舊地磚,建築物卻憑空消失了,雜草已長至齊腰高,有些房子丟空了而未拆卸,有些倒塌了一半,支架外露。還有留守村民在住的房子只有幾間。現在的衙前圍村,七零八落,滿目瘡痍,乍看還以為它經歴了甚麼大劫難,眼目所及盡是白底紅字的橫額:

「假保育,真搶地,市建專呃小市民」
「基層無定位,豪宅毀我家」
「抗市建局暴力迫遷」
「強搶民地,官迫民反」
「還我生活,還我商機」

字裡溢出的憤怒凝結於空中,一代又一代人棲居的家園在我們眼前蒸發不見,現在這裡已變成抗爭的場所,為何如此?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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