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極簡裡的殘酷與愛--看「非常林奕華」《恨嫁家族》/易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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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都要愛 不淋漓盡致不痛快
 宇宙毀滅心還在』
 --《死了都要愛》,姚若龍詞,2002年。

舞台邊,母親(王世緯)半笑半哭地將歌詞逐字吐出。她披頭散髮,穿一襲紅色長裙;半站半臥的姿態,像座瀕臨崩塌的石像。中央是大姊(謝盈萱)與兩位男角的慢舞。傲慢與自卑的掙扎,愛與恨的糾纏。餘下的演員在後景一字排開,面向著觀眾,將歌曲齊唱和應。「死了都要愛」。誇張肉麻的歌詞,在孤絕的氣氛裡構成一種反諷。陰暗的燈光、低迴的歌聲,令場面變得更悲涼、更絕望。

最初以為《恨嫁家族》會有大量令人捧腹的場面(宣傳廣告一直以「殘酷喜劇」形容之)。一路看下去,才明白「殘酷」方是它的最大命題。這種「殘酷」,一方面來自黃詠詩原創劇本所指向的種種現實環境與人際關係上的病態;另一方面,也源於導演在創作動機上的心理實踐--要讓當今無數像劇中主角一樣不知「自我」為何物的眾生有所覺悟,就非得在劇力上落重藥不可。於是,富爆炸性的情緒衝擊一直以高密度的編排貫穿全劇。那份強烈的酸澀與痛楚,令觀眾一路被壓得幾乎喘不過氣;然細嘗其中滋味,卻又會領略出編導對人倫深厚的關懷。正如劇名帶頭的一個「恨」字:恨之愈切,還不是因為愛得愈深?

這種結合「殘酷」與「愛」的情感衝突,在演員進場前,便先通過舞台景觀為觀眾帶來震撼:偌大的台上,只見燈光在中央墊起的灰白平面畫下一個圓形,裡邊安放著幾張課室用的椅子。除此以外,整座三維空間便竟一絲不掛。沒有裝飾、沒有佈置,甚至直接讓台底的電掣與支架一直外露,也不作任何人工的掩飾。不少剛進場的觀眾對此為之錯愕,直到翻開場刊,才明白箇中緣由:為悼念在創作進行期間突然離世的佈景設計師陳友榮,劇組寧可讓舞台三面徹底懸空,讓這位多年戰友的最後作品,在觀眾的想象空間裡自行建構其點與線。那份近乎決絕的堅持,教人心頭一酸;那份對逝者的尊重與思念,又更教人動容。

令人折服的是,這種極簡的處理不但沒有防礙戲劇編排和演出,反而跟劇本裡那「豪雨」、「停電」、「山泥傾瀉」等貫穿全劇的恐懼意象互相呼應,形成整體上的陰鬱格調。甚至,在序幕,眾演員以「自報家門」介紹自己與角色身份的方法,那種直接、坦率,亦跟整個視角空間一樣,完全省去多餘的修飾(甚至,一眾角色都沒有名字);並扼要地為往後各場段裡不同形式的「個人剖白」進行預告。

導演亦利用了台面因佈景板被搬走而騰出的空間,讓每個段落中不用在前台演戲的角色留在舞台深處。他們或聚或散,時而獨坐一旁像在等候,時而聚攏在一起像開雞尾酒會。有時只有母親一個,背著台,昏沉大睡;或者模仿野人的姿勢,站在幾張圍成半圓的椅子上走來走去。在幽暗的光線裡,這些行動都極不張揚,反是跟背後的牆壁融合,構成一幅色調陰冷的油畫。這些剪影一樣的人物,可以只是個過客,對台前發生的事冷眼旁觀,也可以像個評論人,對事情作無聲回應或者戲謔;甚至可以像個操縱者,陰霾一般地影響著台前種種事件的發生。這片以人物構成的背景,取代了木板或布料,在戲劇推演的過程中肩負起維持整體景觀動態的責任;同時亦配合精緻而準確的燈光,讓每段戲的情緒得到更全面的發揮。

更重要的是,這片場景的「空」,將結合各種燈光與舞台調度,讓劇本所強調那人物心靈內無盡之「缺」,在各段情節裡被呈現得更透徹、更有力。

在整部戲裡,編劇為角色們寫了一個又一個的小故事。大段大段的長白,經過每位演員各自的發揮,變成了各種不同的情感元素。角色們毫不吝嗇地向觀眾吐露自己的回憶,台下的我們就像個心理醫生,默默聆聽,了解不同事件的因果如何影響情節;個人的過去,如何在內心造就他們的現在,令他們對人對事採取了不同的態度。

當母親娓娓道來她那段失敗婚姻的悲痛經歷時,眾演員一直在旁邊聆聽。他們分成兩排,在台的左與右遙遙相對,像群聽課的學生,正襟危坐,神情肅穆。跟母親澎湃激越的演繹相比,眾人的「靜」反顯出一份冷漠。但我們知道,母親生下四個女兒後被夫家拋棄的故事,他們--尤其是四姊妹與管家--都一直聽在心裡。其間台頂的聚光燈一直將焦點集中在大姊(謝盈萱)身上。她是最好的學生。母親的不幸,都被她吸收進去。那些悲酸、那些苦澀,在她成長期間一直在心裡潛移默化。看著台階上那瘋瘋癲癲的母親,她寧可青出於藍,不但鎖起自己雙眼,更鎖起自己的心;拒絕柔軟的感情,只著力找尋世上最堅硬的物質。上一代的「瘋」,變成了她對自己對別人的「恨」。

這種「恨」很快就在各個世故的人物身上蔓延:前度男友恨家族的勢利也恨自己的出身,二妹恨自己的姊姊也恨自己的身體,三妹恨自己高不成低不就,四妹恨她的丈夫恨他不愛自己,管家恨自己收下了一切秘密卻又礙於身份而無能為力。各人內心的恨逐步發展成人與人之間的恨,最後在一場群戲裡徹底爆發。對於這不同層面的心理衝突,黃詠詩的劇本寫得尖銳冷峻,人物言語上所流露的種種扭曲心理教人不寒而慄;「血液」、「嘔吐」等病態的意象相繼出現,更令作品的殘酷本質無所遁形。而在這樣的文本基礎上,林奕華的場面編排則時而緩衝、時而強化,讓段與段之間的氣氛起伏更連貫,人物的性格亦更立體。

像在戲的中段,大姊與前度男友(朱宏章)的對話。二人的畫外音在空氣裡一問一答,往還中句句都是否定、拒絕、怨懟的語氣。但台上的演出,卻是一段敏感細膩的雙人舞:最初二人站近,前度從後環抱大姊。她被他愈抱愈緊,直到真的受不了才將對方甩開。但不一會,她又主動走到男方跟前。她先提出暗示,然後二人對望,擁抱,接吻。兩副身軀都凝住了。但不一會,男方欲將嘴唇下移,企圖有進一步的靠近;女方便條件反射似的將對方用力推開,然後搖搖頭,陷入一片苦惱。陳武康的舞蹈,讓本來強硬決絕的對白被演繹得浪漫、柔軟;二人在接受與拒絕之間的難離難捨,又突顯了大姊心裡的複雜和矛盾。在愛與不愛之間,她要面對的其實是自我與心魔的角力。可惜這一次,依然是心魔暫勝。舞蹈進行到最後,我們已看到大姊那份令人難過的自欺、那種對自我感情的不信任,如何將她自己與身邊人的心靈撕裂。

而在接著一場,當對手從被她傷害過的前度變成野心勃勃的勾引者(黃健瑋),編與導的敘事方法便彷彿上下對調。在這段聲音上全以勾引者獨白完成的戲裡,當時人的回憶就只有十年前如何在派對裡跟事業失意的大姊邂逅、喝酒、聊天、跳舞,都是無傷大雅的瑣事。要到對白化成肢體動作,「勾引」的意念才變得具體:男方一邊說著他那長長的獨白,一邊逐步走到女方身前。白光之下,他們互擁,男的躺在地上,女的跟著下去,她將下盤騎在男方的腰間,雙手按著他的胸口。一個失敗的野心家、一個正伺機而動的機會主義者,不知是誰在控制誰。心靈的慰藉,變成肉體的發洩;言外的秘密,變成暴露人前的激情。當獨白來到尾聲,男方回憶到大姊最後說「你以後就跟著我」,他回答的那句「好」,如嘶吼、如嚎叫,獸性的殘酷、關係的扭曲,直教人心底冷了一截。

接連的殘酷風景,寫盡了那麼深遠的恨。要觀眾即時消化分析也許不易。但編導沒有只揭露了問題就轉身走人。回看劇中的每個人物,他們一路直訴著身與心所承受的種種創傷和痛苦,同時字裡行間亦或多或少在引申同一道問題:這一切,都是由別人造成的嗎?抑或,這種永遠「力求於外」的心理,才是眾人悲劇的根源?

說到這裡,忽想起劇中一個片段:四妹(葉麗嘉)在被催眠後斷續道出自己當初閃電結婚卻嫁錯郎的故事。她愈說愈激動,最後變得失控,聲淚俱下地剖白自己最後如何用酒樽將丈夫重擊至頭破血流。她對著圍觀的眾人連番大叫。句句「為甚麼你不愛我?」在包圍的人群中盪來盪去。本來是四妹對身邊人與一切經歷的咆哮,但她每叫一次眾人就將話反問一次。到頭來質問的聲音遇上了一面鏡子,張眼看,要對問題思辯回答的人,始終還是自己。

既明知眾人是沉溺於自恨而不自覺,編導便從旁人入手,通過另外的角色,以他們的愛,嘗試化解各人心裡的恨:中提琴手(王宏元)用音樂作媒介,讓三姊(鄧九雲)明白自己的美好特質,讓她看得見自己的價值;父親的兒子(趙逸嵐)聰明而毫無機心,提醒了大姊「天真與赤誠」可以是世上最強大的武器;新郎(劉嘉騏)由「天真」(乳齒)與「智慧」(智慧齒)組合成的求婚戒指,讓大姊明白真愛無關條件與身份,只在乎二人是否做到都將對方看成是「世上最明亮的人」(大姊語),彼此釋放、彼此啟蒙。三個角色的出現,成為殘酷世界裡的救贖。

但那份浪漫與溫馨,可以不只作為一種懷想、一份嚮往嗎?面對彷彿不吃人間煙火的新郎,長期陷入自恨詛咒裡的大姊,又要如何制伏心魔,令自己不再將各種愛與感情拒之門外?「不要再回頭看我了。看前面,走將來的路。鎖住眼睛、放下面具」。在結尾前的一場戲裡,醒來的母親對她如是說。然後,大姊拂拭她滿臉的眼淚,伸出手,拉著一直在旁守候的新郎,背向觀眾,一步步走出舞台。

『當你覺得外面的世界很無奈
 我還在這裡耐心的等著你』
 --《外面的世界》,齊秦,1987年。

台中央,中提琴手將樂謠一句句清唱下去。他緩緩自轉,嘹亮又溫柔的歌聲隨著身體迴旋縈繞。舞台光線漸暗,僅餘正中深處一盞燈泡,最後變成全黑。落幕。三小時的戲,以這樣樸拙純粹的景象結束--在經歷過種種狂暴激越的恨愛糾葛以後,人本質裡的情感得到最後的肯定。那份淨化與昇華之美,自步出劇場後就長在腦內迴響,至今仍揮之不去。

跟過去三年的作品相比,《恨嫁家族》的調子比《三國》更嚴肅、情緒比《賈寶玉》更強烈,談家庭與婚姻,亦比《紅娘的異想世界在西廂》來得更深更有力。它的極簡風格,標誌了作者在創作生涯上又一次的轉捩、一次讓創作提昇至更成熟純淨的過程。它的大故事也許不算最重要。更重要的,是在觀劇過程裡,它如何通過對「殘酷」的展現,考驗我們對別人、對自己、對種種關係的敏感,也考驗我們對「愛」的領悟力。這種試煉,對創作和欣賞它的人來說,都很不容易;但可以相信,只要人能在其中找到情感上的觸媒,那過程所帶來的得著,必會長留心底,伴我們走更遠的路。

還有很多細節、很多片段未及細述。一部三小時的戲劇,其背負的能量,總不能用三言兩語說得完。只願那些畫面,能繼續悄悄待在某處,耐心的等著人。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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