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天上大風,該如何活下去?/查映嵐

關於《風起了》,我只是想說說一個非常非常小而不起眼的細節:那是「天上大風」的題字,在片中一共出現了兩次,一次在三菱工廠的會議室,另一次在黑川主管家中,都是房間牆上的裝飾,畫面的點綴。驟眼看來,這幅楷書說秀逸不秀逸,說豪邁也不豪邁,倒像小孩的字跡,據說出自宮崎駿製片鈴木敏夫手筆,似乎沒甚麼特別;但其實鈴木的臨摹對象良寬和尚,卻是日本文化史上大名鼎鼎的人物。

良寬是何人?他生於江戶時代中後期的日本越後國,可謂系出名門,父親山本以南以收藏和漢佛典聞名。性愚直,自幼好讀父親的藏書,18歲那年突然出家,其後一直隨高僧在寺廟修行,47歲時住進山間的草庵,每天托缽化緣,從此在孤獨與寒冷中度過了廿二年歲月。

讀良寬生平,總覺「大智若愚」簡直是為他度身而造的成語。一晚文友龜田鵬齋到訪,酒壺空了兩人還意猶未盡,良寬便出外打酒,一去卻沒了蹤影。鵬齋於是出外散步,走着走着,突然看見一棵老松樹下伸出一雙腳,原來是良寬坐在那裡,看着月亮出神。聽到腳步聲的他回頭大聲吟誦道:「月亮當空掛,正是良辰美景時。」聽到鵬齋答曰月色雖好,還是回去邊喝酒邊欣賞吧,才突然想起打酒的事。另一次和草庵附近的孩子捉迷藏,他躲得太隱蔽,孩子們找不到他便回家了。他卻在草叢蹲了一夜,隔天有人經過嚇了一跳,他竟制止道:這麼大聲會被孩子發現的!率真、癡愚,正是良寬的精神底色。

還有一則很有名的軼事,我看過幾個不同版本,這是其中一個:一天有小偷光顧他清寒的草庵,但良寬本來就身無長物,小偷自然甚麼也拿不着,空手離去之際,卻碰上草庵的主人,簡直倒楣透頂。良寬明知小偷的用心,但見他白跑一趟,晚上山間又漸冷,竟把身上的袈裟脫下來給他。小偷轉頭便走,良寬目送他遠去,自言自語道:「可惜啊,我沒能送他一輪明月。」

這就是非常本色的良寬,但他留給世間的,當然不僅幾則軼事。他是漢和雙語創作的天才,其漢詩在日本極負盛名,一生共寫了近四百首,還有一千多首和歌、數百則俳句和人生格言。近代文豪夏目漱石評良寬詩:「上人之詩品性孤高,古來詩人中,少有與之匹敵。」

還有他的書法,透過臨書二王、懷素、小野道風等而習得,無師承而獨樹一格,但一直未受重視。直至二十世紀初,畫家安田靫彥開始收集並模仿良寬的書法作品,漱石晚年也欲習良寬之書風,同時期文壇開始出現高度評價良寛之書的聲音。大正年間,日本共舉辦過六次「良寬遺墨展」,《書苑》連載「書僧良寬傳」,遺墨集亦出版了,不少人為良寬其人其書傾倒,油畫家與書法家中村不折認為良寬之書「神韻飄渺,有如見神仙之作之感。」另有評者言:「無技巧之極端,有禪的枯淡之美」、「其脫俗自在的筆致,具備行雲流水之風格,乃凡夫所不能及」雖然在昭和初年有書家提出質疑,認為「良寬之流不過是乞食和尚罷了。乞食和尚所書之書究竟好在哪裡?書應以人格為第一之評價」,卻依然無損日人對良寬的喜愛,例如書道雜誌代表《墨美》,由1951至1981年,就一共做過22次的良寬特集,可見人們對他的推崇。

《維馨老尼宛書簡》
 
 
《草庵雪夜作》:回首七十有餘年/人間是非飽看破/往來跡幽深夜雪/一炷線香古窗下
 

良寬本人曾表示討厭「詩人之詩、書家之書、料理人之料理」,就是不喜歡其中的匠氣掩蓋了個性,他的代表作「天上大風」,是應頑童之邀,在他們放風箏時欣然寫下的,因此四個大字之間散發一種天真的逸趣。「天上大風」出現在《風起了》,絕不是偶然,也不僅因為宮崎駿欣賞良寬的書法。當然片中也有很多天上很大風的畫面,但我相信更重要的是主角崛越二郎擁有良寬的部分性格特質:他不時發呆出神,思索與處理關於飛機的事情時,很容易進入忘我的狀態,這種「癡」對照頭腦清晰、個性精明的現實型人物本庄尤為明顯。

宮崎駿刻劃的崛越,造飛機其實本着一顆童心,他童年時在夢中與卡普羅尼相遇,此後數十年間繼續反覆夢見這位「導師」,也一直沒有忘記卡普羅尼的話:「飛機不是戰爭工具,也不是商品,飛機是個美夢」。只是到了最後,他在夢中目睹無數零式戰機的屍骸,方才明白在他的時代,飛機只能是一個被咒詛的噩夢,而不管他的出發點為何,他確實親手打造了「零戰神話」,無可否認成為了侵略者的幫兇,天青色的夢想亦因此染滿鮮血。

電影留下的問題是,若果眼見原來美好的夢想受到時代咒詛,那繼續努力實現它是否必然變成罪惡?在非常的時代,像崛越那樣的人是否只有毀棄夢想才不算敗德、不致受後世唾罵?我們每一個人,究竟是從哪裡開始對世界產生責任?我想宮崎駿是偏愛崛越的,因此才以良寬的「天上大風」迂迴地暗示:在「心」的層面上,崛越始終是率真無垢的。但他並沒有徹底為崛越開脫或平反,而寧可把最後的問題留給觀眾思考;或者他沒有答案,又或是因為假如他朝我們也被捲入黑暗時代的旋風,「如何努力活下去」終將變成我們之間每一個崛越必須認真面對的難題,排除萬難還是忍痛放棄,都是要用生命承受的沉重抉擇。

 

1 reply »

  1. 關於良寬和尚幾段,跟《另類日本史》一書第十二章的內容、用字近乎一樣,且筆者並無此書以外的有關資料。非但沒有引述內容出處,更刻意修改無關痛癢的個別字眼,根本就是抄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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