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遇見100﹪的銀髮女孩:《開口笑,畫寫跳》銀髮藝術展/查映嵐

星期天下午,十三街的車房冰室大多休息,馬頭角道上的幾家街邊食店倒是有營業,小桌子寥寥數張,都坐滿街坊,路上人來人往,也有小孩在紅磚牆前騎三輪車尖聲笑着飛馳而過,都是尋常老區風景。但是以綠色大門為界,一進入牛棚即不見人影,只有太陽灑落褪色的紅牆與地磚上,無風,因此也無動靜,像被咒語凝凍的一方結界,界外的人們生怕打擾這裡的異樣安寧。會否不小心使某種猛獸甦醒?

突然,要弟從角落閃出(還是我突然從門後閃出?),體態嬌小,頭髮才半白,手捧兩個小盆栽;我們幾乎同時開口招呼,打破了寧靜。

要弟,她出生的時代,瓦不如璋,女孩不夠好,父母只能期許她帶個弟弟來到世界:從她的名字我只能猜想這麼多,我不知她歲數,但她那一輩經歴的磨難特別多,戰爭、貧困、離亂,各種各樣我們難以想像的艱苦,他們卻有本事把這些都沉澱成笑,想想,其實真不簡單。俞若玫詩《如水 聊》:

「年月沉潛,銀光浮動
苦難在髮梢在牙根
掉下 掉下
七十而過,命數難定
一切不過如是
他們說
開口笑」

於是,我和要弟在這個周末下午只是閒話家常。我說,我又來看你們的展覽啦。這天本非她駐場的日子,她大概是閒着過來料理植物,見有訪客,便放下植物給我導賞,銀髮藝術展覽果然是個動詞。不期而遇,正因是現在進行式才有可能,畫也好,照片錄像也罷,在這裡我們不拜物,只看這一年下來的生命記錄。

展覽分「自然畫」、「自在說」、「自由舞」三部分。「自在說」以一籃子飄香的橘皮引人,每一片都寫着銀髮們平常的用語,訪客可以問他們句子的意義,喜歡的話也可以帶橘皮回家,我就拿走了一片「若要人似我 除非兩個我」。「自由舞」則是跳舞工作坊的錄像,他們隨性地舞,以肢體與旁人互動,看不出跟不上舞步的壓力,只窺見微笑,這樣的舞蹈,我沒試過,大概真是自由的。

「自然畫」題材很跳躍,有水果的靜物素描、寨城公園寫生、拼貼畫、人物素描等,都是他們每周聚會時的創作。我見要弟在旁便逗她:哪一幅是你畫的?起初她還扭捏着不說,後來指着一幅寨城公園的畫說,你看這幅,甚麼都有。一看,果然花鳥蟲魚還有太陽樹木充滿畫面,以至我一時沒看到署名,隔了一會才遲鈍叫道:噢這是你的畫!

要弟微微點頭,指指土佬一幅,「看他這裡又有魚又有龍蝦」;另一幅,「阿琴曉畫工筆畫,但那天她畫了一會就走了,沒完成」。聊得興起,她要我猜還有哪些是她的作品,部分其實有她的簽名,但這小遊戲我們都玩得樂此不疲。

他們還畫過十三街。看到要弟那幅我不禁「嘩」了一聲:畫面色彩繽紛,樓宇正面的門、窗、鐵閘、簷篷都觀察得仔細,也忠實地逐一畫下來。透視沒畫好,令大廈側面看來圓滾滾的,但這樣反倒添了童趣,有一點點谷內六郎的清新況味。但是要弟腼腆說了幾次:唉畫得不好,我說怎麼會,明明很好啊!她大概自忖技巧不足,但我是真心欣賞。還有妙嫻的一幅也令我嘆為觀止。

包括要弟在內的銀髮們都是土瓜灣十三街的街坊。十三街當中,十一條南北向的小街都以龍鳳鷹馬等瑞獸命名,建築物外牆幾年前翻新過,現在從稍遠處看去是一片斑爛色彩,真正住在裡面的銀髮們卻嘆曰「花被冚雞籠」,都巴巴睇着重建,區外人大概都不知道這些。過去人們必須經登記才可進行牛棚,據說是多得這一班街坊落力爭取,這裡總算變成開放給公眾參觀。可是藝術甚麼的,仍然離公眾很遠,說是開放也就是多了一個散步的去處而已,但因為這個互動項目,這一批街坊真正融入了 1a 這個當代藝術展覽空間。那天去展覽開幕,未到開始的時間他們幾乎都到齊了,還熱情招呼我吃喝,儼然主人家模樣,回想去年他們初次來看展覽的拘謹,這個小改變真的令我感動。

展場內有一系列十幅拼貼肖像畫,是銀髮們的畫畫老師區華欣對「自然畫」工作坊的回應,每一位銀髮以一種瑞獸的姿態出現。要弟是鹿鳴街的鹿,身穿紫花襯衣,姿勢似在跳舞,批語:「福祿雙全 嬌嗲多計」,另一邊寫着她說過的話:「靚唔靚?做咩唔讚吖」要弟嗓音清脆,完全可以想像她這樣撒嬌的語氣。

臨別時我拉着她合照,她立刻緊張檢視自己的服飾,問我們這樣好看嗎?好看啊,真的,好看。俞若玫策劃的銀髮街坊互動,對於本地社群藝術(或稱參與式藝術/互動藝術/對話性創作/連結性美學/新類型公共藝術…)應是一個有趣的案例,比如說可以檢視對社區的實際影響,或探討透過創作與對話建構主體性的可能……

但現在我只有一句話:你們和你們畫的畫跳的舞,都好好好好看!請繼續創作,希望日後還有機會和你們玩!

《開口笑,畫寫跳》
牛棚藝術村1a 空間
展期至1月26日(星期日)晚上七時
逢星期五、六、日下午二至四時有銀髮駐場
詳情參看:www.facebook.com/oneaspace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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