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德國讀大學真的「讓人羨」嗎?/郭智嘉

朋友轉載了台灣中央社月刊《全球中央》7月號的一篇文章摘要〈免學費高就業 德大專生讓人羨〉,筆者看後覺得雖然作者引述了一些德國的統計數字,但整體上只從大學制度為中心來描述,忽略了德國整體社會制度和專上教育的關係,讓人以 為1)德國社會發展是因為有免費大學制度,所以人人都受過高深教育;2)讀完大學是德國年輕人找到工作的關鍵;3) 德國人對大學的排名不注重。筆者只想就幾個迷思作一些附註,目的是澄清華文傳媒對德國以至歐洲教育的浪漫化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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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一:德國社會發展是因為有免費大學制度,所以人人都受過高深教育

 希望進大學或是專科學院的德國年輕人,只要通過高中或是高職會考,就可以申請入學。大學和學院收學生是根據學業和能力,不會考慮學生的家世背景和家庭財力。[…] 德國大學擠不進全球10大名校的排行榜,進入百大排名的也不多。不過,多數德國年輕人都認為,讓有心向學的人都有公平的機會更為重要。

個人認為比起「免費」,「有心向學」在這裡是一個更重要的字眼。德國以至歐洲制度雖然的確是學生符合入學要求就可以免學費讀大學,但另一方面的並不 是人人都想讀大學。跟大中華區的大學不同,德國的大學(Universität)是做學術研究的,而專上學院(Fachhochschule,簡稱FH) 雖然較職業導向,也會就有關的學科做較高層次的科研工作,所以在全國排名中(哈!誰說德國人不注重排名?),一些FH在某些學科可以是超越一些所謂名牌大 學的。

話說回頭,如果學生根本對學術研究沒有興趣(即「無心向學」啦),他甚至不會去讀文法中學(Gymnasium)和考高中會考(Abitur),反而透過職訓制度等渠道,早早投身社會搵真銀,好過在大學呆上三至五年。

為什麼做學徒好過讀大學?德國的學徒制度訓練出不少技工,而某些行業只要考到執業工匠(Meisterschaft)資格,就幾乎可以說是無敵:譬 如麵包師傅要開麵包店、小提琴工匠要開一家小工場,屠夫要開一家肉店,即使你是大學畢業,如果沒有考取工匠資格是不能執業的(題外話:前德國國家足球隊教 練奇連士文就因為家族經營麵包店,考取了麵包工匠資格)。而即使沒有工匠資格,完成學徒訓練再累積經驗,收入也不比大學畢業生少。這樣職訓制度就起到分流 作用,減少一些只想賺錢或者有一技傍身,但根本無興趣做學術研究的人純粹因為賺高收入而去考大學,減輕了大學收生壓力。

 在德國,教育政策是16個邦政府的權責。由於教育預算不足,過去幾年曾有一些邦政府決定大學和專科學院可以酌收每學期大約500歐元(約新台幣2萬元)的學費和50歐元註冊費。

 不過,這些邦在強調社會公平的社民黨(SPD)執政後都取消了大學學費。[…]低收入家庭學生[…]還可以依據「聯邦教育促進法」申請獎助貸款。

免學費是一回事,而個別大學甚至學科艱苦經營的問題,又不是單單免學費和解決學生生活開支就完成任務。德國大學的經常性開支雖說是由政府支持,但是 企業捐助也是其中一個主要非經常性開支來源(如建新大樓)。但因為德國著重理工商科,這些捐款多是去到科學和工程那一邊,文科相對得到較少支援。筆者唸書 時,全個Department得兩個全職教授,其餘兩三個教員都是全職或兼職講師或訪問教授。圖書館無參考書budget甚少,學期初搶書是常見現象。敝 校法律系已經算是全國有數的了,但有一年也要搞學生義跑籌錢捐到圖書館買新law書!

當然在大城市的大學資源比較充裕是不爭的事實,但是這也視乎學科而定。即是說一個faculty甚至department可以比較有錢,另一個系或學生設施方面也可能十分緊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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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2004年攝於拜羅伊特反收取學費示威遊行

迷思二:讀完大學是德國年輕人找到工作的關鍵

由於教育制度從青年學子的需求考慮設計,鼓勵年輕人在專業學習上更上層樓,德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口比例不斷提高。

聯邦統計局資料顯示,德國29%的人口具有大學或是專科學院學歷。年齡在25歲到35歲的德國人,45.3%有高等教育學歷。受過高等教育的人在就業市場有更多工作機會,所以,年輕人的失業率低於高齡人口。

大學畢業是年輕人低失業率的原因,是一個神話,我有一些唸冷門科(如非洲研究)的朋友,畢業後幾年都在打散工的。而德國傳媒多年來也批評政府宣稱就 業率上升,但這些數字背後也有「灌水」成份,例如有一些是拿最低工資的,也有一些是打散工的,有些是做無薪實習的,這些都沒有算進失業人口裡。

另外,25到35歲的德國人,到底幾時大學畢業?我認識很多人都是在28-30歲左右畢業的,那25到30歲那一批大部分都是學生(學生不算是就業或失業人口,大家都應該理解),其餘的(那些當然是沒有進大學的年輕人了)就是已經出來工作,失業的當然偏少。

另外因為上面提及的學徒制,如果有心在完成高中後就做學徒,那到了25歲時已經完成訓練進入職場,工作機會已經到手。所以德國失業率比其他國家低雖然是不爭事實,但那是整體教育和就業制度的結果,不是單純因為大學教育的。

如果要看大學畢業生的就業情況,應該是看30至40歲的那一批。筆者在德國的年頭(2001-2005),「失業博士」不是一個陌生的terms。

迷思三:德國人覺得公平教育很重要,對大學的排名不注重

德國大學擠不進全球10大名校的排行榜,進入百大排名的也不多。不過,多數德國年輕人都認為,讓有心向學的人都有公平的機會更為重要。

德國大學排名的情況是他們沒有所謂名牌大學(即是你讀什麼都好,外人都會認你一定好勁),反而是用學科排名,例如在法蘭克福讀商科,在哥廷根讀哲 學,在海德堡讀醫科,而我讀的大學,工管、歌劇、體育管理和法律則較有名(我當然不是唸這幾科),所以德國人問你讀哪間大學,同時也會問你讀的科目。如果 那一科寂寂無名,通常他們會說:「呀原來這間大學有這一科的嗎?」

每年《明鏡》(Der Spiegel)或《明星》(Stern)等雜誌都有大學排行榜,每每列出某一科究竟哪間大學比較好,還有另一個排名就是大學本身的資源(圖書館、宿舍、 學生設施等)。所以說德國人不重大學排名,某程度上應該說他們看大學排名的角度,跟其他國家不一樣而已。

筆者只想說很多時華文傳媒看歐洲教育制度,每每只一廂情願地抓著某個點(如免學費)用來跟本國/本地情況比較,忽略了整體社會思維和其他事實。情況 是即使把這一個點搬到這一邊照辦煮碗,由於沒有相應的社會架構支持,結果可能是完全不一樣甚至更差的(例如製造大量對研究無興趣只想拿「沙紙」的大學生, 大學生中學化等)。

延伸閱讀:

《全球中央》-〈免學費高就業 德大專生讓人羨

上大學能令人成功是個錯誤的想法/李勁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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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博客 – 德意志劉伶記事

分類: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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