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James Turrell 的感官侵略戰/查映嵐

 
Amrta (Ganzfeld series), 2011
 
James Turrell 無疑是今夏國際藝壇的熱門話題。作為一位極負盛名的光藝術(Light art)大師,他的作品不僅辨識度極高,而且絕對稱得上一見難忘,展出時往往極受歡迎(還記得前年的威尼斯雙年展被可怕的人龍擊退而無緣重溫他的作品);但作品雖被不少大館如英國Tate Modern等收藏,卻甚少永久或半永久性地展出。尋訪他的作品簡直是一種踏破鐵鞋的修練:James Turrell Museum位處阿根廷北端一個酒莊內;magnum opus《羅丹火山口》(Roden Crater)是在阿里桑那州沙漠的地景作品;香港的朋友稍微幸運一點,可以去日本的地中美術館,但也要先飛東京,然後轉飛或搭 JR 去岡山,再搭火車到宇野,最後再換乘渡輪才到得了直島!
 
雖然一直是六七十年代前衛藝術的標誌人物之一,但他對上一次在紐約一線藝術館的個展竟然是在1980年,即是33年前的事!這種名氣/受歡迎程度與曝光率的落差,今年卻被打破了。大概是湊藝術家七十大壽的熱鬧,美國三家大型藝術館接連有 Turrell 回顧展開幕:先有洛衫機郡立藝術館 LACMA 拔頭籌在五月底揭幕,緊接着是候斯頓藝術館(只相隔兩星期),最後再隔一個多星期就是紐約古根漢姆了,有記者稱之為「橫跨三個藝術館的回顧展」,總佔地面積達92,000平方呎,其中一位策展人表示這是首次同時有三家大型藝術館為同一位藝術家舉行回顧展。一向只聞其名的朋友,總算有機會看實物了(雖說機會遠在美國)。
 
藝術家固然經常以光作為主要創作媒介,但其實把他歸類為 Light artist 並不準確,例如他的代表作《羅丹火山口》就是極有名的地景藝術,甚至有人稱之為歴史上野心最大的藝術作品。70年代中,Turrell 以積蓄買下一架小型飛機,在幾個月之間在美國西部到處飛,想要找尋一座被平原環繞的小山做作品,晚間就隨意降落,餐風露宿。後來他找到了那座名為羅丹的死火山,本來找到藝術基金買下了土地,但基金陷入財困,經過幾番折騰才又找到願意貸款給他的銀行。只是妻子由始至終堅決反對,認為他為了一座死火山抵押掉孩子的未來,結果兩人因為各種分歧而離異﹣可是誰又能怪她呢,為了搞藝術而買下一座死火山連周邊的幾個牧場,怎麼看都很瘋狂嘛。Turrell 窮數十年的時間與精力,在山中挖掘地道和房間,改變火山口的形狀,從裏面看到的是真實的天空,卻也是藝術家精心建構的幻象。
 
六七十年代可謂當代藝術的黃金時代,極簡主義(Minimalism)、概念藝術(Conceptual art)、偶發藝術(Happenings)等前衛風潮接踵而至,地景藝術(Land Art)也是在這樣的大潮流中出現。當時 James Turrell、Robert Smithson、Walter de Maria等人在美國各地的偏遠地點創作着不能被藝術館或藝廊收藏的作品,比如說跑到沙漠掘洞、在海邊堆石子、把避雷針插遍田野製造閃電領域等,就是不製造可以流進市場的 art object,反建制、反市場、反資本主義邏輯的取態鮮明。不過,相對於其他地景藝術名作,比如 Robert Smithson 的 Spiral Jetty,應該說《羅丹火山口》的能量是向內爆發的;換言之在外面拍攝的鳥瞰圖之類無法揭示作品的面貌。即使有機會看到相關的照片、地勢圖、設計圖,我們還是必須親身通過那些隧道,在天穹(Celestial Vaulting)底下平躺,才可望看到那片藝術家為我們「設計」的天空與流光。
 
Robert Smithson, Spiral Jetty, 1970

回顧 James Turrell 仍然寂寂無名的時候,曾於西岸聖莫尼卡的一家酒店長期租用房間作為工作室,進行他的藝術實驗。他渴望賦予光線形體,最初的做法是把投影機的光束投射到房間的角落,讓燈光看起來像是一個佔據空間的立方實體。他卻不滿意房間內還有投影機這個器材,便想到使用戶外光,把窗戶漆上顏色,然後在漆面上刮線,讓光透過極細窄的空隙進入室內化成不同形狀 ﹣這就是他早期的 Mendota Stoppages(1969-1974)。雖然他和Dan Flavin、Bruce Nauman 等人一樣以 Light art 聞名,也同樣使用霓虹光管,手法卻完全不同;他的作品必須是純粹的光,帶有貼近宗教體驗的神祕感,絕對不讓觀者看見人造光源。套用藝術家本人的話:「光中有真理,它可以把素材燃燒淨盡,並在過程中產生足以清楚表達自身的熱能。」(1)

James Turrell 一向不被歸入 Minimalist 的行列,但其實他的作品也符合極簡主義的定義。1965年應Donald Judd一篇 “Specific Objects” 而冒起的極簡主義本身是抽象表現主義的反彈,強調把個性與情感的表達保持在最低限度,以讓作品達到一種「純粹的存在」;所謂的純粹在於作品必須自成一體,不參照或指涉任何外在於作品的語境、意義、符號系統,也力求消去藝術家的創作痕跡。所以極簡作品在形式上都十分簡約,以期觀者作出即時而純粹的視覺反應,更強烈地體驗顏色、形狀、物料等作品特質,同時更敏銳地感知到作品於特定空間中的存在,Turrell 早期的 Afrum-Proto(1966)、Shallow Space Constructions(1968-70)到較晚近的 Ganzfeld series 都有上述特質,甚至可謂「比極簡更極簡」。說到以極端簡約的形式,引起觀者即時、直觀的反應,很明顯 Ganzfeld series 比那些以模組方式呈現的(姑且稱之為)雕塑有效得多。再說,Donald Judd、Carl Andre 等藝術家努力模糊繪畫與雕塑之間的界限,但今人也實在難以把他們的作品看成繪畫;反觀Turrell利用光把空間扁平化,倒是更有效地達到介乎平面與立體之間的效果。

Donald Judd, Untitled, 1980
 
但另一方面,身處 Ganzfeld 之中卻未必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作品的物理性特質上,反而在經歴剎那間由空間錯置引發的紊亂後,觀者「於完全的空間之中存在的意識被喚醒」﹣以上是抽象畫家 Barnett Newman 的自我評論 (2),居然也適用於 Turrell 的作品;但後者製造的衝擊並非來自藝術家在畫布上展現的驚人力量,而是更具威脅性的東西。以 Skyspaces 為例,在其中觀看天空或許有禪意,但 Turrell 利用天頂開口的形狀和房間內的燈光,令我們看到沒有深度並隨時變色的天空:當人發現自己失去判斷顏色、形狀、距離、空間深度的能力,也就意味着他和外界的聯繫在霎時間中斷了。熟悉的事物突然變得陌生,一旦發現感官原來這麼容易就可以被操縱擺弄,在蒼穹下的「我」又是一個怎樣的存在?一瞬間由剝離感、陌生感引起的驚怖、困惑、不安、好奇直達意識深處,那是一種迫使人直面自身的體驗。

炫目視覺效果可以帶來賞心悅目的藝術體驗,再成為小資以上茶餘飯後的談資,因而帶來奇觀化的危機。事實上他那一代的反建制藝術家早已陸續進入藝術館和藝廊的世界了,Turrell 也不例外,三年前就在倫敦 Gagosian 展出過,再加上今夏的三個美國展覽,作品接觸到的觀眾層一下子開闊了許多。走向大眾未必是原罪,觀乎他近年創作的 Perceptual Cells,比前作更極端,觀者獨自身處於密閉空間,一道極強光突然,統一的強光令觀者暫時陷入類似雪盲的狀態,視覺系統完全失效,這時觀者會開始出現幻覺,看見各式各樣的幻影。在進入這個裝置前參觀者必須確認自己已成年,兼且精神狀態良好。這位一直立於時代浪尖的藝術家,還未放棄下重藥猛烈攻擊人們的感官,他繼續以光侵入視覺神經,撼動我們早早習以為常的世界。

Afrum-Proto, 1966
 
Mendota Stoppages, 1969-74
 
Open Field (Ganzfeld series), 2000
 
Open Sky, Naoshima
 
Installation for Gagosian Gallery, 2010
 
Bindu Shards, 2010
 
Roden Crater (1979-?)
 
James Turrell at Roden Crater (photo by Florain Holzherr)
 
(1) “I feel that light itself is very real and possesses a truth. What htis means is that light itself burns up material. When I say ‘burns,’ I mean that it reveals itself. And depending on what it burns, the heat it generates also makes a statement that expresses itself clearly.” – James Turrell, in Remain in Naoshima, 2000

(2) “Anyone standing in front of my paintings must feel the vertical, domelike vaults encompass him to awaken an awareness of his being alive in the sensation of complete space.” – Barnett Newman, “Frontiers of Space," 1962

資料來源:
James Turrell Knocked the Art World Off Its Feet, New York Times
James Turrell – Painter’s eye in three dimensions, Art Papers
James Turrell’s Ganzfeld Experiment, Artinfo
Remain in Naoshima
Chichu Art Museum – Tadao Ando Builds for Walter De Maria, James Turrell, and Claude Monet

分類: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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