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

追憶那個時代的宗師們/查映嵐

 
 

王家衛拍葉問,樓梯響聲都已聽了好幾年,殊不知拍出來的電影英文名The Grandmasters,重點是複數,野心在於刻劃詠春、八卦、形意、八極四大拳派的盛衰史,由葉問作為敍事者娓娓道出他和宗師們的前事。此片格局之龐大,冠絕王家衛所有作品,對敍事技巧的要求也高,但結果礙於長度問題,丁連山、宮羽田、一線天這幾條故事線都給剪得零碎。從敍事的角度看,《一代宗師》並不算出色,不但沒有完整交代故事,留白的地方也沒有給予足夠的線索供想像;民國武林史畢竟不為大眾熟悉,實在很難期望一般觀眾擁有互文的基礎自行填空。

電影中有佛山金樓比想法一幕,葉問以一句「大成若缺」折服宮羽田,其實此話也可用來評價《一代宗師》:敍事的缺憾,終究是瑕不掩瑜。電影某程度上延續了王家衛一貫的強烈個人風格,獨白、字幕卡、還有台詞像「如果人生有四季,四十歲前,我的人生都是春天」、「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無不王味十足。《一代宗師》雖設定在民國,卻保留了王式後現代時間觀;火車站決鬥一幕,列車好像一直行駛至永恆,時間可任意擠壓或延宕,線性時序被那些忽然出現的慢鏡頭打亂。

還有角色仍然深情如黎耀輝、歐陽鋒、633,但變得更深沉內歛;葉問和張永成、宮二兩個女子之間的「道是無情卻有情」,描劃得清淡而餘韻悠長。但正如剛才所說,《一代宗師》的構想卻比舊作都要宏大,在兒女情長以外,王家衛濃墨重彩地描寫了一個大時代,還有專屬那個時代的一種氣派。情之所在,他往往以失落和匱乏來表現;民國武林的氣魄,同樣以對照的手法描寫,最明顯莫過於前半佛山金樓之輝煌,對應後半香港深水埗街頭的破落,兩處皆是英雄地,到了後來卻都是虎落平陽了。宮羽田丁連山那一代的宗師,奔走於中華大地矢志融和各派拳術,理想是強國強族,武術救國;到了葉問那一代,戰後流落香港,能教武且能拒絕做龍虎舞獅跌打正骨,已是最好的結局。

除了局部的對比,電影的整體結構也顯然花過心思。王家衛拍葉問,顛倒了武打片慣常由打嘍囉一路進化到打大佬的手法,最精彩的一場雨夜打鬥開首已經出現,流麗、緊湊、張力十足,之後在金樓與宮羽田比試打戲欠奉,和宮二的切磋是點到即止,後來流落到香港打羅莽,「兩隻手,八隻腳」已經搞掂,愈打愈容易,最初高漲澎湃的潮水,兩個多小時之間緩緩退去。後半部宮二稱已遺忘六十四手,宮家武學滅絕,葉宮二人的感情在一剎的燦爛迸發後無疾而終,在在映照武林的煙消雲散。戰後的中國和香港,大義再無用武之地,人們所能關心的,僅生活和生存二事而已。大時代終歸於日常,電影由聚而散,吟唱一曲舊日的輓歌。

然而《一代宗師》的野心,也並不止於為消散的武林唏噓感歎。從前王家衛愛寫失神的角色,為失落的人、物和記憶而頹廢沉溺,但到了《一代宗師》,卻表現出一種豁達。宮二從年少氣盛並執着於宮家不能輸,到後來淡然謂「武學千年,憑甚麼宮家的就不能絕」,當中是有無奈,但同時也是看破,從見自己走到見天地。中國的武學,體現了千年中華傳統最高的精神境界,講求無招勝有招、手中無劍心中有劍,從有歸於無,由無而生有,民國以後,武林似是煙消雲散,但「世事無常,沒有甚麼可惜的」,其實已無所謂失落。葉問落難香港,教出一個李小龍,中國功夫於是得以揚名國際,我們因李的名聲今天得以重新認識葉問和他的時代,當初的宗師們是始料不及吧?以四季喻葉問生平,因此饒有深意:佛山淪陷,他的人生一下子由春天渡到冬天,然而斗轉星移,冬去後總是春來,人生也好歴史也罷,一直一直走,最終走出一個圓。

王家衛在訪問中說,他要拍中國人的美好,確實他成功描劃了一個令人無限嚮往的舊世界。曾經的民國人,叫我們自慚形穢,我們絕望於百多年來民族盛產阿Q、李大頭,想望那種似已消失的正氣、剛烈與純粹,然而《一代宗師》表現的歴史觀提示我們,武學和它代表的精神,其實從不曾消失,其實仍然流淌在我們的血液裏靜靜等待,靜待我們成俠。

延伸閱讀:
張大春博客 <丁連山生死流亡> http://blog.sina.com.cn/s/blog_6b736b5b0102e272.html
南周訪問 http://www.infzm.com/content/848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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